《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52、血债 周敬显然是

　　周敬显然是一大早就等在门口了。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今日大敞着。
　　“道长，您终于来了，快请进。”
　　周敬快步迎下台阶，态度恭敬，他在将两人迎进府的间隙，用余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跟在无衍身后的茂凡。
　　之前去客栈的时候，可没见过这位仙长身边有这么个水灵灵的小道童啊。
　　周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既然无衍没有主动介绍，他自然也没有那个胆子去多嘴探问仙人的底细。
　　他侧过身，恭敬地让出一条道。
　　就在无衍那纤尘不染的青色布鞋，轻轻跨过金家那道半尺高的朱红门槛，双脚稳稳踏入院内青石板的这一刹那——
　　异象，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自从柳禧小产，水枝惨死之后，这几日的金府，就像是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锅里。上到家主金揽复，下到扫地的粗使丫鬟，每个人都觉得周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死气。哪怕是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那股子阴寒都仿佛能无视皮肉，顺着骨头缝直往五脏六腑里钻，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腥和腐臭味。
　　然而，就在无衍踏入金府的这一瞬间。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浩荡的九天清气，以他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荡开！
　　那股盘桓在金府上空，犹如实质般的阴郁死气，就像是初雪遇上了烈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被撕裂，冲刷得干干净净！
　　紧绷在半空中的阴风陡然停歇，那股一直掐着众人脖子的窒息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晴般甘冽，清朗的气息，带着最纯粹的草木阳光之味，迅速盈满了整个庭院。
　　走在侧前方的周敬感受最为真切。这几天他被府里的一连串惨剧折腾得心力交瘁，总觉得后背像背着一块化不开的冰坨子，压得他直不起腰。可就在刚才那一息之间，他只觉得神台一片清明，连日来的恐慌和疲惫竟被一扫而空。
　　周敬猛地回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看着无衍。他知道，肯定是因为这位道长，肯定是他做了什么，不，说不定都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他站在这里，四方邪祟就会自动消散。
　　不仅仅是周敬。
　　前院里几个正在战战兢兢洒扫的丫鬟和护院，在这股清气拂过的瞬间，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难以置信地深吸了一口顺畅的空气，相互对视了一眼，得救的感觉击溃了他们连日来的恐惧。
　　“扑通！”
　　“扑通！扑通！”
　　不用任何人下令，院子里的下人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他们朝着无衍的背影，将头死死地磕在青石板上，激动得浑身发抖，压抑着哭腔不住的呢喃：“仙人……仙人降世了……来救咱们了……”
　　“城隍爷显灵了，真仙人来保佑咱们了……”
　　茂凡跟在无衍身后半步，将这一幕完完全全地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无衍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在进府之前，看到金家他的后颈就在猛跳，之前从未有这种强烈的感觉，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里面，但现在不仅那股子浊气荡然无存，后颈也停止了跳动。
　　难不成这就好了？
　　茂凡压下疑惑，在无衍身边，跟着周敬，三人一路穿庭过院，被引到了金府内宅最深处的一间密厅内。
　　这间厅堂的陈设，比茂凡之前见过的金府正厅还要奢华内敛。墙上挂着名家真迹，连空气中燃烧的都是极品的海南沉香。
　　金揽复早已坐在了上位。
　　显然，他也已经感受到了那股随着无衍的到来而涌入内宅的清气。他原本暴躁，阴郁，濒临崩溃的情绪，似乎被这股清气强行安抚了几分。
　　所以，一见到无衍跨过门槛，这位往日里不可一世，绝不信邪的金家家主，竟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迎了上来。
　　“道长！您终于来了！快请上座！”
　　茂凡跟在后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借着转身的瞬间，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金揽复。
　　不过短短两日不见，金揽复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去了一大半的精气神。他原本魁梧高大的身形明显消瘦了一圈，双眼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更要命的是，他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方脸上，此刻萦绕着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灰败死气，连呼吸都透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看来，丧子之痛，加上这几日府里连番的邪门事，确实让这位大老爷濒临崩溃了。
　　两人落座后，茂凡谨守着自己“小道童”的本分，安安分分，一声不吭地立在无衍身后，像根没有生命的木头桩子。
　　金揽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紫檀木扶手，指甲在硬木上抓出刺耳的“嘎吱”声：“之前道长说过……不插手凡人之间的事情。但这次，这次我府里发生的事，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无衍垂眸看着手中温热的茶盏，茶叶在碧绿的汤水里沉浮，语气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我知道。”
　　金揽复的脸色变了又变，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是个强势了一辈子，绝对唯物，极度自信的人，临到中年，要他亲口承认自己被神鬼之说逼到了绝路，无异于将他浑身的骨头一节节生生敲碎。但他咬了咬牙，还是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那……那请道长明示，这世上，难道真有鬼怪作祟？为什么之前不来找我，偏偏是现在？”
　　无衍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磕碰声。他抬起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金揽复，语气依旧是不惊不惊，不紧不慢：“你八字极硬，乃是天生阳气过盛的‘魁罡’之命。寻常冤魂游鬼，莫说近你的身，便是靠近你金府三丈之内，都会被你身上的阳气生生撞碎。这是你大半生横行无忌，百邪不侵的倚仗。”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找上门来的，是你的血脉。你的八字防得住天下万邪，却唯独对你自己的血脉，不起任何作用。”
　　金揽复的脸色一下变得更难看起来，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道长什么意思？”
　　无衍的眼神没有移开，平静地刺破了真相：“它带着你的血债，来了。”
　　“嗡”的一声。
　　金揽复如同被一记重锤砸中了后脑勺，他那张原本就灰败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你们这一世本有一场父子缘分。”无衍神色清冷，语气平缓，“它在阴司等了整整九九之数，才求得这一个转世投胎，重见天日的机会。可这缘分被人生生斩断了。它还未睁眼看一看这世间，便再次沦为了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它不甘心，它的怨，它的恨，都顺着那口没散干净的血气，死死地缠在了你这个生父的身上。”
　　“血债……”金揽复失神的呢喃着这两个字。
　　但他依旧是金揽复，他骨子里那股子商人的狠劲与求生的本能，容不得他轻易认输，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死死盯着无衍：“道长！既然您能看出这因果，就一定有办法治它！有什么办法……能把它赶走？或者，让它重新投胎？只要能保住我金家的香火，保住我的命，你要多少银子，我金某人绝不眨一下眼！”
　　隐约间，站在后头的茂凡，似乎听到身前的无衍发出了一起细微，轻蔑的轻笑，那笑声太淡了，像是夜风穿过窗缝的哨音，转瞬即逝，快得让茂凡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既然它想要这个缘分，我可以为你做一场祭礼。”无衍神色自若，缓缓开口，“强行续缘，逆天改命。但这世间的事本就是等价交换，你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此法若成，你此生便只会有这一个子嗣，绝不会再有其他后代；且它生来便带着极重的怨念与冤债，谁也说不清，出生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成一个纨绔子弟，混世魔王，也可能是一个乖巧少爷，贤孝子孙。金老爷，你可愿意接受？”
　　“不行！这绝对不行！”金揽复几乎是下意识的大声拒绝。作为一个将家业传承看得比命还重的自私利己之人，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继承人，是个可能生来讨债，会毁了金家基业的孽障？
　　“那……就没有其他更干净的办法了吗？”金揽复咬着牙，眼底闪烁着阴狠的光，“比如，直接把它除掉？或者，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我可以为你做一场送魂仪式。”无衍说，“请它来，问问它，是否能够放下怨念，好聚好散，重入轮回。”
　　“若是它……怨气太重，不愿意走呢？”金揽复追问。
　　无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探出手，那大袖一挥，一只精致的盒子便凭空落在了几案上。
　　那盒子描金画银，分量极沉，外表镂刻着繁复晦涩的道家八卦符文，在昏暗的厅堂里闪烁着诡异的幽光。
　　“此物名唤金银盒，外阳内阴，是贫道的法器。”无衍清冷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若是金老爷不想与它强行续缘，我可将它的魂魄收拢入这盒中，压制在内里的纯阴之境。如此，七日之内，它的怨气与执念会被这法器一点点生生磨灭。此类未成形的鬼婴，本就是靠怨气为生。没了怨气和执念，它也自然就会烟消云散，彻底融于天地之间，再也不会对你和金家产生半点妨碍。只是……”
　　无衍抬起眼，语气漠然：“此盒一旦合上，七日内绝对不可轻易开启，否则怨气外泄，神仙难救。且此物需由金老爷日夜近身收着。金老爷，你可想好了？要选这一条路？”
　　金揽复看着那只在月光下显得诡异又精致的金银盒，眼底的挣扎与疯狂在这一瞬间达顶。
　　亲手把自己的骨肉，把那个他期盼了半辈子的“长子”送进这暗无天日的盒子里，一点点生生磨灭它的存在，这无疑很残忍。
　　可，不这样做，他就得死。他那富可敌国的家业，他那尊贵显赫的身份，都会随着那小鬼的纠缠化为泡影。
　　“我别无选择。”金揽复死死盯着盒子，一字一顿，那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死铁，“就按道长说的办。”
　　茂凡站在无衍身后，十指在宽大的道袍袖口里死死攥紧，垂下眼遮住眼里的冷光。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金揽复。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生存，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所有人，甚至是自己的亲骨肉，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坐在他对面的无衍，修长的手指在几案上轻轻一叩，那张俊美无双，宛如仙人般的脸庞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在这一瞬间，终于缓慢的，加深了两分。
　　那笑容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喜悦。
　　“好。”
　　无衍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