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瑞雪兆丰

41、愧疚 我的精神出

　　安叙心中的小火苗被一盆冷水浇透。

　　整个人都蔫了，委屈巴巴地看着黎姿：“啊？我就这么讨人厌吗？我走了你一点点都不会想我啊？”

　　黎姿无奈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想你好好学习行吗？”

　　“我会好好学习的，你就不能想一下我嘛？就一下下，也不行吗？”安叙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太具有侵略性，又太纯粹，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黎姿被她盯得有些受不了，偏过头，轻咳了一声，“哎呦，想想想，行了吧。”末了又忍不住刺她：“也不知道你什么毛病，整天就惦记这个。”

　　安叙听着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嘴角疯狂上扬，憋都憋不住。她嘿嘿两声，笑得一脸灿烂，厚颜无耻地接话：“没什么毛病，就是想让你想我。”

　　黎姿翻了个白眼，没再理她。

　　安叙咬了一口小笼包，又想起什么，“对了…你…”

　　“食不言。”黎姿头都没抬，优雅地用勺子撇去浮在馄饨汤上的葱花，声音冷冷地切断了她的话头。

　　安叙抗议道：“哎呦，我发现你这人特双标，在家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食不言。”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黎姿道：“因为你话好多。”

　　“……”安叙被噎了一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行，那我不说话了。我闭麦，绝不影响你用餐。”

　　黎姿看她一眼，没理她，垂眸继续吃馄饨。

　　黎姿心里门儿清，知道对面那人憋不住两分钟，肯定还有后招。

　　果然，不到一分钟，安叙那张嘴又忍不住了：“我也没说什么吧，我就是想问问你……还回不回宁县。”

　　“不知道。”

　　安叙追问，“那你那房子怎么办？”

　　黎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惦记我房子啊，那你搬进去住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叙急了，摆着手解释，耳根都有点红了，“我是说……”

　　“那是什么意思？”黎姿放下勺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安叙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心底那点小九九说了出来，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你付了半年房租，我没记错吧？但是你还没住几个月，剩下的不就浪费嘛？都让房东赚了多可惜。你应该搬回来，住完再走呗。”

　　黎姿一针见血，“……想让我回来直说。”

　　“我没有，我纯心疼房租。”安叙嘴硬反驳。

　　不知道为啥，安叙自己挺矛盾的，她能对黎姿直接说出“我想让你想我”这种露骨的话，脸不红心不跳，但唯独做不到厚着脸皮求着她回宁县。

　　那种想把她留在身边的渴望，总是要裹上一层其他的理由，才敢开玩笑的说出来。

　　“我不心疼。”

　　安叙无语，差点忘了黎姿多有钱了，那点房租对她来说的确不算什么，自己刚才那一通算计简直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可是”又咽了回去。

　　说到钱，徐天晴来给她补课还是黎姿垫的家教费，她还没给她。

　　安叙正了正神色，“对了，徐天晴的家教费多少？我给你。”她已经想好了，哪怕把生活费省一点，这笔钱也得给黎姿，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占便宜。

　　“不用。”黎姿干脆道。

　　“？”安叙愣住了，眉头皱起，不满地提高了音量，“为什么？这是你垫付的，我得还你。”

　　“做你的生日礼物了。”黎姿说，“反正也没送你什么。”

　　安叙张了张嘴，一堆拒绝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哦……那谢谢。”安叙低下头。

　　黎姿瞥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起身把账结了。

　　两个人沿着小区那条绿荫大道走回去。

　　黎姿忽然开口：“有想过考到哪里去吗？”

　　“不知道，应该是申城吧。”

　　“因为你小姨在那？”黎姿侧过头，目光扫过她的侧脸。

　　“嗯对。”安叙点点头。

　　黎姿“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唉，不想开学。”安叙小声哀嚎。

　　暑假的快乐总是短暂，一想到要回到学校，她就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黎姿故意说：“开学多好啊，可以见到你喜欢的人。”

　　安叙下意识反问：“什么？”

　　“之前姚姚说的那个姑娘，你为她出头的那个。”

　　安叙翻了个白眼，又喊姚姚，她怀疑黎姿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黎姿这番话就是故意说的。

　　这段时间以来，安叙对她的好，那种近乎黏人的亲近，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占有欲，她不是感觉不到。

　　但她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夏姚曾经跟她讲过安叙对那个女孩有多上心，全年级都在讲她们的传闻，为了护着那个谁，安叙甚至去打架挂了一脸彩。

　　她不知道安叙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依赖？是习惯？还是仅仅因为寂寞？

　　为什么有了喜欢的女孩，还要来亲近她？难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吗？是用来填补那份喜欢无法得到回应时的空虚吗？

　　一方面她是真真正正的感受到安叙对自己的炽热，让她这个从小在冷漠环境中长大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甚至贪恋。

　　另一方面她也的确想不通，安叙为什么有了喜欢的人还要来靠近她，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和迷茫。

　　不过她想，如果安叙只是依赖她，那她作为年长者，也愿意接住这份依赖。

　　她从小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人情淡漠。安叙的出现，像是一个小太阳，不管不顾地撞进了她的世界。

　　安叙没话找话，“我知道夏姚说的是谁了。”

　　“嗯？”

　　“你相信我吗？黎姿？”安叙上前一步，眼神灼灼。

　　黎姿垂下眼帘，温柔地看着她，“相信你，但是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喜欢她，但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她。”

　　“为什么？”黎姿不解。

　　“因为我总是忍不住找她，不想看她一个人，会给她送零食，在她受欺负的时候保护她。”安叙一口气说完。

　　“这不是喜欢吗？”

　　在黎姿看来，这种种行为就是喜欢的最好证明。如果不是喜欢，谁会愿意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打架挂彩？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里。

　　“不是，我只是…愧疚她。”安叙艰难开口，声音忽然开始哽咽。

　　“为什么？”黎姿眉头微蹙。愧疚？为什么会用愧疚形容一段关系？这让她更想不通了。

　　空气凝固了片刻，安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终于挤出了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因为…因为我爸是个□□犯，伤害了她，所以我…愧疚，很愧疚。”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响在黎姿的耳边。

　　所有的身不由己忽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要去亲近那个她本该避之不及的受害者？为什么她要在全校的流言蜚语中执意去保护她？那不是出于爱慕，也不是出于单纯的怜悯，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赎罪。

　　她是□□犯的女儿，在这个扭曲的逻辑里，她仿佛天生就背负着原罪。安叙觉得那个女孩受到的每一道眼神侮辱，根源都在于她父亲犯下的罪孽。

　　所以安叙照顾她，给她送零食，甚至为她打架挂彩，不是为了追求爱情，而是她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抵债。

　　她想用身体的疼痛来掩盖良心的折磨，想用过度的保护来证明自己虽然流着那个男人的血，却不是个怪物。她越是表现得像个英雄，越是想护那个人周全，就越是暴露了她内心深处对自己血缘的厌恶和对那个女孩深深的负罪感。

　　黎姿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青春的误会与争风吃醋，却没想到背后藏着如此沉重而肮脏的枷锁。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家门口。

　　黎姿这会才发现安叙眼眶红红，估计是刚刚在电梯里把眼泪憋回去了。

　　“安叙，听着，”黎姿的声音很轻，用力的把她拥在怀里，“你父亲犯的错，不该由你来偿还。你不是他，你懂吗？”

　　安叙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反抗很快就被无力感吞噬。她把脸埋在黎姿的肩膀上，“可是……我也没办法控制……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对她好。”

　　那种身不由己就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只要看到那个女孩孤单的背影，只要听到她受委屈的消息，安叙的心就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感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

　　那不是爱，那是她在试图通过拯救别人，来减轻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巨大无比的罪恶感。

　　“你不懂，黎姿。你不会懂的。”

　　安叙固执的声音越来越低。

　　日日夜夜活在这样的折磨下。这种折磨是隐秘的，无声的，却又无孔不入。

　　黎姿有些明白安叙为什么会失眠会入睡困难了，这应该不是简单的青春期焦虑，这是长期的心理高压和创伤后应激反应。

　　“安叙，我觉得你应该要看医生了。”黎姿严肃地说道，虽然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她还是要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叙继续这样自我消耗下去。

　　安叙平静地问：“我的精神出问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