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种》瑞雪兆丰

39、慢热 黎姿在吊着

　　　“……这是三角函数换元法。高二上学期的内容。”徐天晴深吸一口气。

　　安叙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t”，依然很认真的说：“我看着这字母就烦，像根没骨气的拐杖。能不能换个好看的？比如 alpha？或者 omega？”

　　“你不觉得他们这些符号还有颜值高低吗？我觉得alpha长得好帅，特别高智的感觉，你能懂吗？”

　　徐天晴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似乎努力在理解安叙这段话的意思。

　　“能吗？”安叙又问了一遍，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看来并不能，徐天晴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她合上习题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二同步版）》，翻开目录，指尖精准地点在一个章节上：“如果你对变量命名有意见，我们可以跳过基础，直接学导数压轴题。那里面的符号够你挑一整天。”

　　安叙：“……”她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还是换元吧。t 就 t 吧。”

　　徐天晴这才满意地重新打开习题册，语气毫无波澜：“好，那我们继续。”

　　“这是一个开口向上的二次函数……”酣畅淋漓的讲完这道题，徐天晴看着安叙，问：“听懂了吗？”

　　安叙点点头：“懂了。”

　　“嗯，那我们进行下一个。”

　　安叙盯着她一丝不苟的侧脸，忽然问：“徐天晴，你平时除了刷题，还干什么？”

　　徐天晴想都没想：“整理错题本。按错误类型分类，比如计算失误，思路偏差。每天晚上复盘。”

　　“没了吗？”安叙瞪大了眼睛。

　　“偶尔看纪律片，严谨的那种。”

　　纪录片还有严谨与不严谨之分？真是涨知识了，安叙绝望地捂住脸，闷声道：“黎姿怎么会找你这种……这种无趣的生物来折磨我。”

　　徐天晴完全没听出这是吐槽，反而认真纠正：“不是折磨。是针对性补弱。根据高二到高三衔接数据，函数板块薄弱会导致高三一轮复习效率下降 34.7%。”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在学生配合的前提下。”

　　安叙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夸张的叹息：“救命……我们休息一会，这么高强度我脑子受不了。”

　　徐天晴看着她趴在桌上的背影，又看了看表。按照她的教学计划，连续授课时间确实已经达到了她自己设定的单次专注极限。而且，她觉得自己讲的也有些口渴了，喉咙发干。

　　于是，她果断合上笔帽，面无表情地答应了：“好。休息十分钟。建议进行远眺或者闭目养神，不建议玩手机，以免注意力残留影响下一阶段的函数单调性学习。”

　　不建议玩手机就不玩吧，反正就十分钟也玩不了啥。

　　安叙放下手机，侧过头，目光落在正在收拾笔袋的徐天晴身上。这姑娘连休息都要把文具摆得整整齐齐，真是无趣到了极点

　　安叙忽然来了兴致，她撑着下巴，凑近了一点问：“徐天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徐天晴整理文具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定义不明确。”徐天晴认真地说，“是指欣赏的学习榜样？还是生物学上的择偶倾向？”

　　安叙被她这股子较真劲儿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后者吧，就是……有没有那种，让你看到会觉得心跳加速，想多看两眼的人？”

　　徐天晴想了想，这是一个需要逻辑推导的问题。她靠在沙发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从生理学角度，剧烈运动或受到惊吓会导致心跳加速。”徐天晴有条不紊地分析道，“但我日常活动量标准，作息规律，没有心脏疾病史，所以很少出现这种症状。”

　　安叙：“……我是问感情。感情懂不懂？”

　　“感情属于心理学和非理性决策范畴。”徐天晴又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观察，早恋或过度关注情感问题会导致大脑皮层兴奋度转移，平均绩点下降 0.5 左右。为了规避风险，我将这部分情感需求转化为了对微积分的探索欲。所以，目前没有。”

　　“哇，你可真浪漫。”安叙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你的初吻还在吗？这个总该有吧？”

　　“物理意义上的初吻还在。”徐天晴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没有进行过嘴唇接触类的社交活动。这也是符合高中生行为规范守则的。”

　　安叙彻底没话说了。她盯着徐天晴那张清秀的脸，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算了，跟你聊天真没劲。”安叙泄气地瘫回去，抓起一个抱枕盖在脸上，闷闷地说，“你这种人，以后怕是只能跟习题册过一辈子。”

　　“你不谈恋爱，那你总得有点别的爱好吧？”安叙把抱枕拿下来，又问她，“比如追星？或者看那种很傻很甜的偶像剧？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没有。”

　　徐天晴思考了两秒。

　　“偶像剧不符合我对信息准确性的要求。”徐天晴像在念论文摘要，“至于追星，根据我的观察，将情感投射到无法产生实际互动的虚拟或远程对象上，投入产出比极低。有那时间，我宁愿优化我的错题分类算法。”

　　安叙：“……”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那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啊徐天晴？”安叙半是吐槽半是真心地问。

　　徐天晴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回答的必要。

　　“乐趣来源于秩序和确定性。比如，当我解出一道压轴题时，我能明确知道每一步推导都是符合逻辑的，这种可控感比不确定的情感波动更令人安心。

　　她顿了顿，十分有优越感地说：“而且，我能在十分钟内背完圆周率后一百位，这种纯粹的思维训练，比思考我喜不喜欢别人有成就感得多。”

　　安叙彻底被打败了，不指望在她身上问出什么，于是开始讲自己的事情。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你要听听吗？”

　　“可以。”

　　“哇，你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安叙愣了一下，眉眼弯弯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这不在教学内容之内呢。”

　　这事在心里憋好久了，不说出来真难受。

　　“利用休息时间进行非教学内容的交流，有助于缓解学生的心理压力，提升后续学习的配合度。”

　　得，说到底还是为了学习。

　　安叙把抱枕抱在怀里，开始讲述她和黎姿的故事：“我之前不知道我喜欢她，一直把她当朋友来着，后来我发现她对别人亲密一点我就不太开心。”

　　“跟她光待在一起我就很开心，哪怕不说话，就各做各的事，我也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她顿了顿，落寞道：“不过，等开学我就要回去了，到时候见不到她，我又会很难过。一想到要走，我就恨不得时间停下来。”

　　徐天晴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完，眼神专注地看着安叙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终于，在安叙还在那儿自怨自艾的时候，徐天晴笃定地开口：“逻辑闭环。你喜欢的人是黎姿姐。”

　　安叙猛地抬起头，“我去？你怎么知道？”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以为自己刚才说漏嘴了：“我…我刚才没说什么吧？我连名字都没提。”

　　徐天晴面无表情地说：“第一，你跟黎姿姐手腕都带着红色手绳，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我猜测可能是情侣款。第二，你开学就要回去了，能离开的只有黎姿。”

　　徐天晴顿了顿，补充道：“刚刚提到她的时候，你的眼神柔和度增加，语速变慢，这是典型的潜意识爱慕表现。综合以上三点，概率大于99.9%。”

　　安叙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去，你太牛了。不过你别老扯这些潜意识呀，概率呀这种高级词汇。我在跟你倾诉暗恋的心酸，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儿？”

　　“你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黎姿还不知道我喜欢她。”安叙神色紧张地警告她：“你不准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行。”

　　徐天晴目光微移，落在安叙手腕那抹鲜艳的红绳上：“那你们为何佩戴款式一致的红绳？且一左一右，纹理完全吻合，这显然不符合随机购买的统计学规律。”

　　“只是觉得好看而已。”安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徐天晴这个不同人情的书呆子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侣款，那工作室的其他人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黎姿却没有做任何表示。

　　这是心照不宣吗？还是她想多了？

　　接下来的课程安叙没什么心思了，徐天晴在那儿讲函数图像如何变换，她在脑子里一直琢磨这件事。

　　黎姿晚上回来见她有些不对劲，安叙刻意在回避她，黎姿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什么。

　　被人扒光洗了澡换谁谁都要回避个几天，更别说安叙这个年纪的孩子脸皮都簿。

　　正好长个记性，以后不要乱喝酒。

　　于是她便没再多管，还劝安叙早点休息。

　　翌日，安叙又向徐天晴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喜欢的人知道你喜欢她，但什么都不表示，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徐天晴说：“对方属于高功能共情人群。她可能察觉到了你的情绪异常，但出于社交礼貌，选择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观望策略。这在心理学上称为被动接受测试。”

　　什么跟什么呀。

　　“徐，天，晴。”安叙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你能不能少分析点心理学，多积点口德？什么叫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黎姿不是那种人。”

　　安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只会讲数据的书呆子给拆了。

　　徐天晴面无表情地合上手里的书，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眼睛直视着安叙：“又是黎姿姐，看来你真的很爱了，这不是你在问我为什么吗？我在跟你解释，有什么问题吗？”

　　“你……”安叙被噎得说不出话。

　　“人类在面临情感不确定性时，往往会美化对方的动机。但我作为旁观者，必须提供最客观的真相。”

　　安叙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大白话给我解释。”

　　徐天晴叹了口气，“大白话就是，她在吊着你。”

　　“不可能！”安叙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黎姿对我很好，你不了解她。”

　　也许黎姿就是慢热了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