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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七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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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方守成快马加鞭向成都赶。眼看家乡在望,他伫马停了下来。
“司马,快到成都了吧?”亲兵问。
“就在前方了。”他举起马鞭向前指了指,时值盛夏,他们穿的戎装已汗湿,散发着强烈的汗味。已经有两年没回家了,他这一次省亲是一个月的时间,一路和亲兵晓行夜宿,用了九天时间总算到了家。
行到南亭街,他就听到一片熟悉的机杼声,他的心跳快了起来,几年没听到这声音了,不知玉儿长高了没有,父亲是不是还康健。来到熟悉又陌生的屋门前,他勒了下缰绳,“吁--”他吆喝了一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停了下来。两人在栓马柱上栓好马,屋门大开着,他迈开大步进了院子。
最先看到的亲人是父亲,他端着一个竹筛正从蚕房里出来。“爹!”方守成喊了一声,加快几步走到他身前,双膝跪倒便拜了下去。方老爹年龄大了,眼神不济,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先是吃了一惊,等发现是儿子回来了,不禁喜出望外,老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忙放了筛子,扶起儿子,细细端详着他。儿子还是那样高瘦挺拔,只是连日的奔波让他脸上透着疲惫,几日未曾修面,胡茬丛生,脸庞也晒得黎黑,但那一双眼睛却烱烱有神,方老爹拉着儿子的手:“一路上辛苦了吧,守成,快进屋好好歇歇。”
“不打紧,爹,这两年您身体可还好?”方守成扶着老爹,站在他身边,突然觉得从前高大的父亲如今天却矮瘦了不少,爹已老了自己却不能在身边尽孝道,一时间心里颇有些难过。
“好,好,你看我不是还忙得动吗?”方老爹擦擦眼角,又招呼随行的亲兵:“小哥累了吧,衣服都汗湿了,快进屋喝点水。”
正屋里传来“二叔”的喊声,紧接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跑了出来,随后是大哥,最后是嫂子拉着个女孩走出来。这是玉儿吗?她长高了,几乎不认识了。几个人将方守城围在中央,方守成忙着和大家寒暄,最后终于将目光落在玉儿身上。
嫂子把玉儿拉到方守成身边:“整天嘴上挂着爹,盼着爹回来,真回来了怎么还离那么远,玉儿,快喊爹呀。”
玉儿抬头怯生生地看着方守成,喊了声:“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这丫头,好像不认识爹爹似的。”方老爹责怪着。
“都是我的错,一直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两年没见,她对我都陌生了,来,玉儿,过来。”方守成的声音很轻柔,他疼爱地摸着玉儿的头发:“长高了,拉个子了,也瘦了。”他打开带着的包袱,从里面拿出几盒干果,散给几个孩子:“这是西域的葡萄干,很好吃,快尝尝。”他打开一个盒子,取出一把葡萄干递给玉儿,瞧着躺在爹手心里一个个碧绿的小东西,玉儿很是好奇,也不再拘谨,取上两粒放进嘴里,竟然齁甜齁甜的,她不禁叹道:“真甜呀!”方守成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也不禁笑了。
“快去准备些菜,我们为二弟接风。”大哥方守年一边吩咐媳妇,一边问自家兄弟:“这次在家能住几日呀?”
“能住十日。”方守成答。众人听了都高兴起来:“太好了,这次不比你上次返家来去匆匆,你终于可以在家多住几日了。”一面说着齐拥着他进了屋。
午宴特别丰盛。席间,方守成举起酒杯面向父亲:“这第一杯酒我敬爹爹,忠孝不能两全,我长年在外实乃儿子不孝,望爹爹见谅。”一饮而尽又举起第二杯:“第二杯我敬兄嫂,玉儿托付给你们,实在多有叨扰,怎奈她年龄尚小,只有仰仗嫂嫂照顾。”
“玉儿很懂事,我教她织织锦,她学得很快,已织得有些模样了。”嫂嫂说。
“我还教她认得不少字呢。”善文插嘴说。
“真的?”方守成开心地笑着,摸着善文的头:“善文,你这个老师可要尽职到底啊。”
“不光我教她,相宇也教玉儿。”
“是隔壁吴家那个小子吗?”
“是。”
方守成一边点着头,一边看向玉儿。玉儿渐渐长开了,眉眼也越来越像她娘了,他不禁感慨:这孩子从小就没爹娘疼,好在有这么多人呵护着她,她能开心地长大,是件幸事。心里想着这几日要多陪陪玉儿。
当晚,大嫂收拾了一间客房给随行亲兵住,方守成给他放了假:“一路辛劳,这几日你也放松放松,到城里各处逛逛。”
第二天吃过早饭,方守成就对方老爹说:“爹,我带玉儿出去转转。”
“好,你多陪陪她。”方老爹道,目送着父女俩走远的背影,方老爹心里喜忧参半:这样的时刻对父女俩来说是多么难得呀。
走出门去,玉儿就一直牵着方守成的手,一路不停地笑着,左顾右盼,似乎在向路人宣告着这是我爹。“玉儿,你想要什么,想玩什么,跟爹说,爹这几天都陪着你。”方守成也很开心。
“我不要什么,只要和爹在一起就行了。”玉儿仰着头看着爹,以前爹好伟岸,现在爹看起来也没印象中那么高了。
“看看你的衣服又小又短,该买几件新衣服了。”方守成说着,领着玉儿来到一家成衣铺里,一口气挑选了四套衫裙,也不还价,就让店家包好,店家对他说:“这位大爷对女儿真舍得,不过这女孩长得这么标志,只有这些漂亮衣服才配上她。”方守成只是笑而不语。
两人慢慢走着,经过一个皮影行,里面传来一阵阵锣鼓响,接着是一片喝彩声,玉儿站住脚向里张望,方守成问:“玉儿,想不想看皮影?”玉儿点点头。“好,那咱们就去看看。”方守成拉着玉儿就进了皮影行。
台上正表演着刘邦斩白蛇的故事。看着那些皮影人在幕布上灵动地表演,玉儿时而紧张,时而大笑,看得津津有味。方守成便也跟着一起笑,两年了,他没这么开心过。足足看了有四场戏了,方守成也不催玉儿,直到玉儿觉得肚子在咕咕叫了才发觉时辰已过了好久:“爹,我饿了。”
“好,走吧,爹带你去吃好吃的。”他站起身来。
在一家川菜馆,方守成点了玉儿爱吃的鱼、仔鸡、排骨。玉儿一边埋头吃着,一边说:“真好吃,我好久没下过馆子了。”
“那你就多吃点,以后你喜欢吃什么,给大娘讲,我多留些银子,自然不会亏了你。”方守成看她吃得起劲,心里也欢喜。
“大娘也做鱼,可大娘做得没这里好吃。”玉儿说。
“以前你娘的厨艺倒是很好,只是,”方守成说着停了会儿,方道:“玉儿,你娘走得早,我又不在身边,现在你也慢慢长大了,该自己学些女红厨艺,学着自己照顾自己。”玉儿默默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一个中年妇人在路边支着头花摊子叫卖着:“头花,好看的头花。”方守成看看玉儿停在摊前,为玉儿挑了几朵,他拿出一朵粉色的别在玉儿的头上。妇人见了不由得说道:“我卖这么久的头花,没见过爹给女儿买头花的,丫头,你爹真疼你啊。”玉儿抬头看看爹,满脸的幸福。
刚进了家门,门口就旋风般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为首的高声说道:“守成,你回来也不吱一声,还是听善文说你回来了。”方守成望去,说话的竟然是发小吴昌生和相宇来了。
方守成见是他,起身作揖,道:“昌生,本来想着忙完今日就去拜访,没想到你倒先来了,是兄弟怠慢了。”
“咱们不说这些,明日到我家,我已让内人准备酒菜了。”吴昌生道。
“明日一定去府上拜访,这是相宇?这才两年个子窜这么高了,几乎不认识了。”方守成看到吴昌生身边的小子,问道。
“相宇,怎么不喊伯伯呀?”吴昌生提醒着儿子。
“伯伯。”相宇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一面抬头看着方守成的脸:“方伯伯,您在哪里戍边?我看您还带了士兵过来?您手下有多少兵啊?一定杀了不少敌人吧?”
“哈哈,小小年纪,对带兵打仗倒很感兴趣,以后是不是想和伯伯一样穿戎装啊?我看你爹是舍不得的,你家还要你传承医术呢。”方守成拍着相宇的肩膀大笑着。
“等我长大了,我想和伯伯一样保家卫国!现在我已经开始学射术了。”相宇一本正经地说。
“有远大志向很好,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开始练射术呢,后生可畏啊。相宇,听说你和善文还是玉儿的先生?”方守成问。
“玉儿好学又聪明,我们教她,她学得毫不费力。”相宇答道。
“那以后还要有劳你,我不在身边,你和善文就是她的哥哥,还要你们多多照顾她。”方守成说。
“这个是自然,对孩子说什么有劳。相宇,别烦伯伯了,咱们回吧,守成,明天在家等你啊。”吴昌生说完,父子俩告辞而去。
第二天早晨,玉儿穿上爹买的新衣,扎好发髻,戴上新头花,来到厅堂里,大家都瞪大了眼,大嫂将玉儿拉到怀里:“玉儿,这是你爹刚把你买的吧?穿上新衣服越发俏丽了,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大娘平日里只顾着织织锦,对你也疏于关心了,也没想起来去给你添置新衣。”
方守成道:“大嫂说的哪里话,玉儿靠你和大哥照拂,我已感激不尽,你家里家外地忙,哪能事事周全。”
接下来的几天,方守成除了和老友相聚两次,余下皆和家人在一起,每日一家人过着平常人的朴素生活。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回程的日子了。这一天清晨,在方家门外,方、吴两家人一齐为方守成送行。方守成眼中含泪,向老父拜别:“孩儿这一去,又不知何时回来,望父亲珍重。”
方老爹扶起儿子,努力克制着不舍:“这里有你兄嫂,你放心去吧,在外万事要小心。”
方守成又转向兄嫂深深作了个揖:“哥哥嫂嫂,守成在外,家里你们多劳了。”
方守年拉起他:“自家兄弟何需多言,这是本份内的事。”
玉儿不舍得爹走,眼泪早已流了下来,拉着方守年的手不放:“爹,您何时再回来?”
方守成最不舍的就是这个女儿,此刻满心都是内疚,他低头轻轻擦掉她挂在脸上的眼泪,嘱咐道:“爹有空就回来看你,玉儿长大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要好好和大娘学织锦、学女工、学规矩,多帮大娘做些事,把爷爷照顾好。”玉儿忍住抽泣不住地点头。
最后方守成面向吴昌生抱拳:“吴兄,远亲不如近邻,我一家人就托付你们照应了。”说着起身上了马,在马上向在场的众人拱手告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众人,双腿一紧,毅然扬鞭策马,和亲兵扬长而去。马蹄声渐行渐弱,众人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愿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