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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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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成都春意盎然,憋了一个冬天的人们脱下厚重的冬袍,身着轻盈的衣服纷纷走出家门踏青赏春,爱美的女子更是换上绚丽的春衫,欲同春花比个高下,大街小巷里游人如织,真的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南亭街两侧散落着十几家织锦铺子,全国最好的蜀锦都产自这里。当人们还沉浸在春光里的时候,这里已是一片“札扎弄机杼”声了。早早的各家都忙活起来,为即将来临的夏季做准备。官宦、富裕人家已提前为度夏预订了许多轻薄的丝织衣物,织工们要加紧赶工才能如期完成。
这里有规模宏大的官办的织锦工厂,雇有几十个工人,由地方官府委派官员管理。大部分织锦铺子则都是世家传承,有那些名号响的、财力雄厚的,雇了人手,生意象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在这南亭街独领风骚。还有的只讲究精工出细活,自家经营不雇织工,不求富贵逼人只求细水流长。
方老爹一大早就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到桑房里看蚕。一进屋内,就听到蚕吃桑叶沙沙的声音。一晚上过去,桑叶已所剩无几,他从箩筐里抓了几大把撒入竹筛子上,经过一晚,方老爹感觉灰白的蚕儿又肥大了些,过些日子该吐丝了。他伸手摸着这些小东西,呵呵笑着:“多吃些,吃胖点。”随手拿起拐角的小铲子开始清理竹筛里的一团团蚕粪。等他忙完桑房的事情回到前厅时,儿媳已准备好早饭了。儿子、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已围坐在桌边等着他。
“吃吧。”方老爹坐下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
“爹,今天我和守年织布,您就歇歇。今天放春假,孩子们不上学堂,家里正好桑叶快没了,让善文和玉儿去采些桑叶来。”儿媳边吃边说。
“城南护城河边有很多桑树,我们去那采吧。”善文立刻提议。
“嗯。”玉儿马上附意。
“中饭前要回来,你们可别光顾着玩了。”方老爹笑着嘱咐道。
吃过早饭两个孩子背着箩筐就出了门,走到门前,善文停下来对玉儿说:“我们把相宇也一起叫上吧。”说着走到隔壁吴家大门前朝院子喊:“相宇,我们去河边,你要不要一起去?”
“等等我,我换双鞋子就来。”一个声音立刻从屋里传出来,不一会儿一个黑瘦的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子。
护城河边早已春意已深。几棵粗大的扬柳在春风里摆弄着长发。榆树已开花,一串串榆钱点缀在绿叶中。槐树上的白花散发着芳香,引得蜂蝶蹁跹其中。玉儿远远就看到了几棵桑树郁郁葱葱站立着,今天还没人来摘呢,她开心地跑了过去招呼两个男孩:“快来,这里有好多呢。”说着就踮脚摘桑叶,无奈自己太矮,只能摘到低处的桑叶,高处的怎么也够不到。她踮起脚拼命够着,相宇看到了对她说:“玉儿,别费力气了,你才这么点高,够不着的,你呀还是留些力气等会咱们去爬柳树。”
“真的?可是我不会爬树呀。”玉儿说。
“我和你哥两个人呢,会有办法帮你的。”相宇一脸的坏笑。
“相宇,我可没答应,她可是一个丫头。”善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反驳道。
“哥,你让我也爬一次树吧。”玉儿摇着善文的胳膊哀求着。
“唉哟,你别晃了,还让不让我摘桑叶了,好吧,先把桑叶摘好再说吧。”善文说着面朝相宇:“那一筐桑叶可是你的任务,谁叫你多事的。”
“得令。”相宇爽快地答应着。
相宇和善文同龄,都是十三岁。两家是邻舍,两人又在一处书院里读书,脾气相投无话不谈,上学堂、练骑射几乎形影不离。方、吴两家孩子彼此出入穿梭犹如自家一般,毫不拘礼。
桑叶稠密,乌绿乌绿的,已经挂果了,只不过大多半熟,还没发紫。玉儿在树下看到了失望地说:“桑果还没熟。”在一棵向阳的桑树上,相宇竟然看到了紫红色的桑葚,他抬手摘了一颗放到嘴里,酸甜酸甜的,连忙摘了一大把递给玉儿:“这棵树上的熟了,能吃了。”玉儿接过来尝尝果然酸甜,不禁喜滋滋地咧嘴笑了。几人一边摘桑叶一边吃桑葚,不消一个时辰两个箩筐已装满桑叶。坐在树下歇息时,善文抬眼看到相宇的嘴黑了,指着他的嘴不禁笑了起来。相宇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待看到善文的嘴是黑的,再瞅瞅玉儿的嘴也是黑的,三个人的嘴都象被抹了墨汁般,几个人才知是桑甚的汁水染的,相顾都大笑了起来。
“玉儿,你不是要爬树吗?相宇,咱们就爬那棵稍矮点的柳树吧,容易上。”善文提议。
玉儿开心地跳起来,跟着两人一起来到一棵大柳树下。这棵柳树不同于其他柳树,距地面两米高处就有歇脚处。相宇身手敏捷,只几下就腾腾地爬上树,坐在枝桠间,对着树下喊:“玉儿,快上来!”
玉儿学着相宇的样子抱着树身向上爬,两个男孩一上一下为她打气,可没两下她就滑了下来。“玉儿,你的手和脚都要用力,得把树夹紧。”相宇在树上指导着。
“再来一次,玉儿,我在下面帮你顶着。”善文说。
玉儿又一次抱着树身努力向上爬,眼看又要撑不住向下滑时,善文在下面用双手抱住了她的双腿向上用力,玉儿又向上爬了两步,善文紧贴着树身用肩膀抵住她的脚。树上的相宇大喊着:“抓住我的手!”向下拼命够着,一把抓住玉儿伸出的手。三人合力,终于玉儿坐到柳树的粗枝桠上了。
相宇站起身,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开心地对玉儿说:“玉儿,你扶着树枝慢慢站起来,是不是能看很远?”
玉儿小心翼翼站起来放眼望去,她的视线越过人家的屋顶,看到远处的田野,视野变得宽广了许多。“真好玩。”玉儿笑着说:“怪不得你们要爬树,在树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这时善文爬到了另一棵柳树上,看到玉儿站起来就提醒她:“玉儿,你小心点!”
玉儿还是有点害怕,站了会儿坐下来。她惬意地靠着树干任柳条拂着她的脸,柳树开花了,柳花虽不漂亮,但一朵朵象小小的蚕宝宝很可爱。相宇从高处滑到玉儿身边,头上戴着一个柳枝编的帽子,玉儿看到了指着柳帽说:“相宇哥,我也要,你给我也编一个吧。”
相宇在玉儿身边坐下,扯下两根柳条,几下环成一个结实的柳帽,他将帽子戴到玉儿头上:“怎么样?我的手艺还行吧。”
玉儿满意地点着头:“嗯,我戴着正好。”
相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竹笼,对玉儿说:“这是前几日在学堂里和人打赌赢的,咱们一会儿下去,逮几只蜜蜂吧。”
“你在学堂里就是和人玩这个吗?”玉儿叽笑他。
“那只是课下才玩的。”相宇辩解道。
“好羡慕你们能上学堂,我却只能在家学织织锦,哦对了,你们俩可有几天没教我课了。”玉儿说。
“你已经很不错了,认得许多字了,今天回去我就教你。”相宇安慰她。
善文在另一棵树上对他们喊:“你们在说什么呢?咱们下去吧。”
相宇、玉儿在这边应着,善文滑下树来,走到树下抱着树身向上说:“玉儿,你慢慢下来,我在底下接着你。”
下树可比上树容易多了,玉儿不费力气就滑了下来。“玉儿,今日你算过了瘾了吧?”善文对玉儿笑道。
“哥,下次爬树还叫上我。”玉儿缠上了善文。
“算了吧,你个女孩子,不会爬树本就是个负累,要让爹娘知道了我还要挨一顿骂。”善文嘟囔着,玉儿噘起了嘴。
相宇拿出小竹笼走到玉儿身边:“不爬树,咱们就去捉蜜蜂。”说着,从怀里掏出竹笼递给玉儿,又指着一棵槐树:“看到了吧,前面那棵树上的槐花开了雪白一片,应该有蜜蜂,咱们去那儿。”玉儿拿起小竹笼端详着,虽然微小却精致可爱,小蜜蜂怎么进去呀?她被这玩意吸引了,嘴角不经意扬了起来。
槐花象一个个长着翅膀的白色精灵,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晕。几只蜜蜂嗡嗡地在花间忙碌着,忽上忽下就是不停脚,玉儿在花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只蜜蜂落在花上了,她立刻将笼子罩下来,却不料那蜜蜂却腾地飞起来,花枝乱颤惊动了其他蜜蜂,它们左冲右撞胡乱飞舞,有几只竟然没头没脑子地向玉儿扑过来,吓得玉儿抱着头连忙跑开。
相宇看着玉儿的狼狈样大笑道:“看来还得我上,看我的!”
他拿着竹笼轻悄悄来到另一处槐花下,见到一只蜜蜂停在花上,驻足了一会儿,他将笼子迅速罩下,接着轻轻移动一把将盖子盖上,蜜蜂已在笼子里嗡嗡乱撞了。他提着笼子凑到玉儿眼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看到了吧,要稳、要准,不能操之过急。”
玉儿拍手笑道:“相宇哥,你太厉害了。”
接着玉儿也如法炮制,竟也逮住了几只蜜蜂。善文坐在一棵榆树下看着他们捉蜜蜂,玉儿拿着手里的战利品走到善文那儿炫耀:“哥,你看,有六只呢。”
善文嘲弄道:“这些蜜蜂原本出来采蜜,不曾想遇到了你们两个祸害,今天可是遭了殃了。”
玉儿见那几只蜜蜂在笼子里乱撞,着实有点可怜,她打开了盖子,有几只立刻飞走了,还有两只犹疑着,在笼里转了两转也腾地一下飞了出去,玉儿目送着它们飞进头顶的榆树叶里看不见了。圆圆的榆钱在树枝间缀着,相宇站起身使劲向上蹦了几下,摘下几串,递给善文和玉儿,一边将一串榆钱塞进嘴里。
“真的还有点清甜味呢。”玉儿揪了几片榆钱细细品咂着。
“再老一点就不能吃了,现在吃最嫩。”相宇说。
善文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咱们回吧,该吃中饭了。”
回到家,方老爹看到二人头戴柳帽,嘴唇乌黑,又好气又好笑,埋怨道:“看看,出去一趟,回来就成了两个野人了,快去洗洗脸。”说着把二人头上的柳帽摘掉。玉儿洗过脸来到方老爹面前,方老爹看她头发零乱责怪道:“你看看,一个女孩子,也和男孩一样皮,头发都乱成这样了,坐下来,我给你梳头。”
玉儿听话地坐下来,方老爹拿起木梳轻轻梳着她细细软软的头发,心里有点难过:可怜的孩子,三岁就没了娘,爹又远在他乡戍边,一直就在自己膝下,和伯父一大家子生活,没父亲管教,没母亲疼爱,这些年苦了她了。他为玉儿扎好了小辫,对她说:“你爹来信了,说七月会回来一次,他已经一年多没回来了,你现在要学些礼节,你爹看到你懂事也会高兴。”玉儿听了一下子站了起来问道:“爹今年真地会回来吗?”方老爹点点头,玉儿开心地笑了,方老爹爱抚地摸着她的头。
织锦手艺传到方守年这一辈,已是第五代了。方老爹早已不再织织锦了,年龄大了,只能干些喂蚕、洒扫的活儿了,有时帮着儿子儿媳染线。现在方家的主劳力就是方守年和媳妇方周氏两人,玉儿毕竟年龄小,还在跟着伯父伯母学习。为了赶活,吃罢午饭,几人就进机房忙碌了起来。
方周氏和玉儿去库房取丝线,走进库房里,只见两日前染好的蓝、绿、红、黄、白五色丝线自梁上挂下,窗外的风吹过,它们在空旷的屋中轻轻摇曳,象摆动的彩虹一样煞是好看。两人将丝线抱回机房,方守年接过丝线,将它们细心地装到花楼机上,每厘米见方要排上200多根丝线。
方家虽店小量少,但世代传下来讲究的就是织绵的精细工艺,方老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宁愿活做得少点也不能坏了方家织锦的声誉。因此方家织锦口碑一直很好,从不缺活儿。这次是侯府要的货,二人更是小心对待。
织造时需得两人配合操作,方守年坐在花楼机上,口唱手拉,按提花纹样逐一提综开口,方周氏脚踏地综,投梭打纬。如今市面上高档织物都采用高难度的平纹经重组织,用不同颜色的经线织出锦的花纹,而纬线只用一色。织机上有专门的装置来控制织物的花纹,多时可达120蹑,很费时费工,唯其工艺复杂,织出来的锦才更精美。玉儿站在一边,细心看他们操作,她学习织锦的时间有一年多了,如今只能帮帮忙打打下手,想上机织还得慢慢学习。
方周氏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活儿一边问玉儿:“玉儿,爹马上要回来了,开心吧?”
“当然开心了,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爹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玉儿道。
方周氏不禁大笑起来:“你连爹的样子都忘了?还是和我们亲,干脆给我做女儿得了。”
“就知道胡说。”方守年责怪自己的婆娘。
“玉儿,逗你玩呢,你爹就你一个女儿,怎舍得给我们?你现在好好学织织锦,等长大些给你爹织几件好锦,让他也享享福。”方周氏道。
玉儿点头应着,心里却在努力搜寻爹的样子,只记得他高高瘦瘦的,黑黑的脸膛,但眉眼到底是怎样的,却记不真切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怎地既盼着见到爹又有些害怕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