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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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盛夏残留的燥热，穿过高中教学楼外高大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午后第二节下课，长达二十分钟的大课间，整栋楼瞬间喧闹起来，走廊里挤满嬉笑打闹的学生。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从操场方向遥遥传进教室。
吴湛抱着篮球，和一群勾肩搭背的男生从后门冲进教室。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裸露的小臂沾着灰尘，手肘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淡淡的血丝。他浑身都带着少年人张扬鲜活的气息，一进门，教室里不少目光都悄悄落在他身上。
“湛哥，刚刚那球太帅了！”身边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起哄。
吴湛扯了扯领口，随意笑了一声，没放在心上。他大步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目光扫过桌面，动作猛地一顿。
桌角安安静静放着一小瓶碘伏，还有一板崭新的创可贴。包装没有拆开，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用多想，吴湛几乎立刻就猜到是谁放的。
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几排课桌，落在斜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身上。
迟俞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喧闹的教室格格不入。他脊背坐得笔直，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手指捏着黑色水笔，笔尖轻轻抵在纸面，仿佛周遭所有的嘈杂都和他毫无关系。他肤色偏白，是那种少见的冷白，唇色比普通人浅一些，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吴湛心底瞬间涌上一阵烦躁，眉头紧紧皱起。
又是迟俞。
从高一开学到现在，快一年了。迟俞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做这些让人觉得别扭的事。
吴湛很讨厌迟俞。
说不上最开始是为什么，也许是第一次见面，迟俞安静站在角落，安安静静打量人的眼神；也许是迟俞总是莫名其妙地向他示好，这种不带来由的关心，压得吴湛很不舒服。吴湛性子热烈直接，喜欢坦荡的相处，迟俞所有的举动都带着一种沉默、隐晦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抵触。
在吴湛眼里，迟俞的所有关心，都是多此一举。
他攥住那瓶碘伏，起身，大步穿过过道，停在迟俞的课桌前面。周围原本说笑的几个同学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慢慢安静下来，悄悄侧目观望。
迟俞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型偏长，瞳色是很深的黑。只是此刻眼底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在看向吴湛的时候，才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睫毛。
“我说过很多次，”吴湛把碘伏和创可贴重重放在迟俞的桌面上，声音压着不耐，语调冷硬，“不用你多管我的事。别总往我桌子上塞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塑料瓶落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迟俞放在练习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他看着吴湛，没有立刻说话。他能看见吴湛手肘上那道擦伤，伤口沾了尘土，如果不及时消毒，很容易发炎。
刚刚在操场，他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吴湛飞身起跳，落地的时候失衡，手肘狠狠蹭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心脏那一瞬间骤然传来一阵闷痛，熟悉的窒息感缓缓漫上来。他扶着铁丝网站了很久，等那阵心悸慢慢平息，才去医务室拿了碘伏和创可贴。
他知道吴湛不喜欢他。
每一次，他主动递过去的东西，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每一次他开口关心，换来的都是冷淡的回绝。
可他还是忍不住。
迟俞的先天性心脏病从幼年就确诊了，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要尽量避开喧闹嘈杂的环境。所以他很少去操场，很少参与集体活动，大多数课间，他都安静地待在教室里面。可只要吴湛在球场打球，他就会悄悄走到操场外围，远远地看着。哪怕站久一点，心脏就会隐隐作痛。
他只是想看着吴湛，确认他平安。
“伤口不处理，会发炎。”迟俞的声音很轻，音量不高，温温淡淡的，听不出委屈，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这话落在吴湛耳朵里，只觉得更加厌烦。
“发不发炎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吴湛微微俯身，靠近迟俞的课桌，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排斥，“迟俞，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我们没那么熟，不用你好心。你的东西，拿回去。下次不要再放我桌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屏住呼吸。
迟俞安静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平静得没有波澜。
吴湛看见他这副不反驳、不生气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莫名更盛。他最不喜欢迟俞这样，无论自己说多么重的话，对方永远都是这副淡淡的模样，好像根本不在意。
“最好记住。”吴湛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离开之后，迟俞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那瓶碘伏，然后缓缓收回手，放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胸口闷闷的痛感还没有散去，混杂着一点酸涩。
他只是担心。
可这份担心，在吴湛眼里，是惹人厌烦的打扰。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喧闹瞬间平息。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迟俞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很难集中。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刚刚吴湛带着不耐的声音。他悄悄侧过头，看向斜前方的背影。吴湛坐得散漫，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黑板上，侧脸线条利落好看。
从高一开学第一次见到吴湛开始，迟俞就没办法移开目光。
吴湛像一束热烈耀眼的阳光，鲜活、明亮，毫无顾忌地张扬。那是迟俞永远无法拥有的样子。他常年被病痛束缚，很多想做的事情都不能尝试，安静、克制，小心翼翼地活着。他被牢牢困在单薄的身体里面，而吴湛可以肆意奔跑，在球场挥洒汗水，被朋友簇拥。
他忍不住被这样的吴湛吸引。
这份心思，他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吴湛。他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希望，能远远看着他平安顺遂就够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一点点微小的关心，会让吴湛这么反感。
一节课漫长地过去。下课之后，吴湛和朋友约好了放学之后继续打球，收拾书包的时候，同桌凑过来，小声和他聊天。
“湛哥，你干嘛对迟俞那么凶啊？我看他好像也没有坏心思，就是单纯想给你送药。”
吴湛拉上书包拉链，嗤了一声：“就是这点让人不舒服。莫名其妙的，总盯着我。我不需要他假好心。我看见他就觉得别扭。”
同桌迟疑了一下：“可是迟俞人好像挺好的，平时安安静静，成绩也好，从来不和别人起冲突。”
“好不好是他的事，我就是讨厌他凑过来。”吴湛语气很坚决，“你没发现吗？不管什么时候，总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他没有办法理解迟俞的举动。两人没有很深的交情，不算朋友，甚至很少说话。迟俞却总是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吴湛不喜欢这种被人默默注视的感觉。
同桌见他态度坚定，也不再继续劝说，转移话题聊起傍晚打球的计划。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学楼。吴湛背着篮球包，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往操场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瞥见迟俞独自站在公交站台，背着简单的黑色书包，安静地等着公交车。
吴湛下意识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像是生怕和对方产生交集。
迟俞余光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看着吴湛和同伴奔向操场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口袋里的药瓶，那是他常备的心脏病药物。胸口淡淡的闷痛还残留着，他轻轻深呼吸，稳住心跳。
他知道吴湛讨厌自己，所以尽量避开，不会主动上前搭话。只是控制不住地，留意着关于吴湛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继续，像流水一样，安静地向前流淌。
往后的一段时间，迟俞遵守了承诺，不再往吴湛桌子上放碘伏、创可贴这类东西。吴湛松了一口气，以为迟俞终于放弃，不会再来打扰自己。
可很多事情，是藏在看不见的角落的。
吴湛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迟俞的关心，从来不止送创可贴这一件小事。
深秋，连着下了好几天冷雨。道路湿滑，吴湛的母亲临时失业，家里经济一下子紧张起来。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吴湛两个人。那段时间，吴湛明显感觉到家里气氛压抑，母亲常常深夜坐在客厅叹气。他年纪尚轻，没有办法分担经济压力，只能默默着急。这件事，他很少对外人提起，只有极少数好友知道。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迟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困境悄悄缓解了。母亲某天告诉他，有一位远房的旧朋友，听说家里情况困难，匿名送来了一笔钱，帮忙渡过难关。母亲反复打听是谁，对方却不肯留下姓名，只说早年受过吴家的恩惠，如今只是顺手帮忙。
吴湛问母亲，知不知道是谁。母亲摇了摇头，对方联系的时候全程没有透露身份。
吴湛心里疑惑，却没有办法查到源头。他只能以为，真的是母亲很久之前认识的故人。
那段时间，迟俞很少在学校里主动出现在吴湛面前。他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课间大多趴在桌子上休息。偶尔吴湛远远瞥见他，只以为迟俞是单纯体质弱，并没有多想。
迟俞的这笔钱，是攒了很久的。是他多年的压岁钱，加上亲戚给他的养病补贴。他知道吴家的难处，是偶然听见吴湛和好友课间低声交谈。他没有办法看着吴湛因为家里的事情焦虑为难，却清楚地明白，如果吴湛知道出钱的人是自己，只会更加抵触、更加厌烦。
所以他找了中间人，匿名把钱送过去，不留下任何线索。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要得到感谢，更没有奢求吴湛能够喜欢自己。他只是不想看见吴湛被生活重压困住，不想看见吴湛眼底蒙上阴霾。
哪怕这份付出，永远不会被知晓。哪怕吴湛依旧讨厌他。
雨天的一个傍晚，放学突降大雨。乌云压满天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多学生被困在教学楼门口。吴湛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发愁怎么回家。
他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迟俞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独自站在台阶边。
吴湛立刻移开目光，不愿意上前搭话，打算等雨稍微小一点，直接冒雨冲回家。
迟俞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的吴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犹豫很久。他知道如果主动送伞，只会招来吴湛的反感。可是雨太大了，吴湛没有伞，跑回去一定会浑身湿透，容易感冒。
迟俞慢慢走过去，在离吴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开口：“雨很大，你可以拿我的伞。我家离这里很近。”
吴湛抬眼看见是他，脸色瞬间冷下来，直接拒绝：“不用，谢谢。我等会儿自己跑回去。”
迟俞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淋雨会生病。”
“生不生病不用你管。”吴湛打断他，语气冷淡，“迟俞，我说过，不用你这样。你把伞拿回去，我不需要。”
迟俞安静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点头。他没有继续劝说，拿着雨伞转身，走进雨幕里。
吴湛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走入大雨，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只觉得迟俞又是在做多余的事情。
他不知道，迟俞的家并不近。他只是不想让吴湛有心理负担，随口编了谎话。雨水打湿迟俞半边肩膀，他撑着伞慢慢往前走，胸口一阵阵闷痛。雨水冰凉，混着心底淡淡的酸涩。
他又一次，被拒绝了。
日子依旧往前过，冬去春来，高二分班。
分班结果出来，吴湛和迟俞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拿到分班名单那天，吴湛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用每天在同一个教室看见迟俞，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别扭的关心，终于可以躲开这份困扰。
分开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变少了。偶尔在走廊、食堂擦肩而过，吴湛大多时候会直接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迟俞看见他，也不会主动上前，只是安静看一眼，就移开目光。
偶尔在操场远远看见吴湛打球，迟俞依旧会站在很远的地方，短暂停留一会儿，确认他平安，就慢慢离开。
吴湛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生活里，少了迟俞的身影，轻松了很多。新的班级，新的朋友，每天上课、打球，日子过得热闹充实。他几乎快要慢慢淡忘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被自己讨厌的少年。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当年家里渡过难关的那件事，心里隐隐有一点疑惑，到底是谁匿名伸出援手。但每次都没有头绪，时间久了，就慢慢搁置在心底。
高二下学期，一次大型运动会。吴湛报名参加短跑项目。比赛那天，操场上人声鼎沸。站在起跑线上，吴湛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无意间看见了迟俞。
迟俞站在人群最外围，离跑道很远。他脸色苍白，单薄地站在那里，安静看着赛道的方向。
吴湛看见他，眉头下意识一皱。
枪响，比赛开始。吴湛全力冲刺，拿到不错的名次。冲过终点线之后，他喘着气，回头再看刚才那个位置，迟俞已经不见了。
吴湛没有多想，转身和庆祝的朋友们说笑。
他不知道，迟俞站在人群里，长时间听着喧闹的呐喊声，心脏承受不住刺激，一阵强烈心悸袭来。他不敢停留，只能悄悄离开操场，找僻静角落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吃下，很久才缓过来。
他只是想来看看吴湛奔跑的样子，仅此而已。
时光匆匆，转眼来到高三。学业压力陡然加重，所有人埋在试卷和习题里，为高考奋力拼搏。吴湛每天刷题、熬夜，日子忙碌紧张。
两人在不同楼层，偶遇的次数更少。偶尔远远看见，也只是擦肩而过。
高考如期而至，考完最后一门，整个高中时代落下帷幕。同学们欢呼着聚会，告别校园。
毕业聚会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去了。吴湛和一群好友喝酒说笑，喧闹整夜。他环顾整个包厢，没有看见迟俞。
有人随口提了一句：“迟俞好像没来参加聚会，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吴湛听见这个名字，心里没有太大波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和朋友聊天。
在他心里，迟俞不过是高中那段时光里，一个让他觉得厌烦的过客。毕业之后，大概率再也不会遇见。
高考成绩出来，吴湛考上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填报志愿，收拾行李，等待开学。
他以为，他和迟俞的故事，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
他从来没有预料到，多年之后，命运会再次安排他们重逢。更不会想到，等到真相一层层掀开的时候，所有的悔恨会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那时候他才明白，当年那个被他一次次冷淡回绝、被他满心厌恶的少年，藏了一份沉重又沉默的爱意。迟俞默默扛着病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许许多多。
可等吴湛终于读懂这份深情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
迟俞留给吴湛的，只有一句没能兑现的约定，和往后漫长一生，无休止的悔恨与思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