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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沈笃之拆古阵,见殉道碑铭   秋日风 ...

  •   秋日风燥,江城城外旧镇邪阵年久失修,阵纹斑驳开裂,地气外泄,引得周遭零星邪祟躁动。
      总署派发例行修缮任务,第七小队领命出城。吴忧与苏清晏留守城内整理冤案卷宗,姜明姝回城对接文书,城外拓阵修阵的差事,便落在了沈笃之和楚小蛮身上。
      旧阵立在城郊荒坡,荒草没过石阶,乱石堆叠,常年无人打理。百年风吹雨打,大半阵基都被泥土掩埋,只露一截残破石梁,看着萧索又荒凉。
      楚小蛮负责清理外围杂草碎石,蹦蹦跳跳动作轻快。沈笃之手持重剑,沉稳破拆老化松动的阵石,一块块挪开、清理、规整。
      他做事向来稳妥细致,每搬开一块阵石,都会仔细查看底下阵纹,确认没有暗藏煞气隐患,才继续动工。
      拆到阵基最底层时,厚重的土层之下,忽然露出一块平整的青石碑角。
      石质古朴厚重,和近代镇邪司制式石碑完全不同。
      沈笃之微顿动作,挥手拂去层层浮土。尘土簌簌落下,一块半人高的殉道石碑,彻底显露出来。
      碑身不算精致,刻痕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仓促凿成,却字字清晰,力透石面。
      最顶端四个隶书古字,历经百年依旧清晰——镇脉殉道。
      往下一长串名单,密密麻麻,皆是百年前镇守地脉、以身殉道的修士姓名。
      沈笃之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视线骤然定格在第一个名字上。
      吴玄真。
      字迹端正沉稳,稳稳压在所有殉道者之首。
      这一瞬,沈笃之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这些日子跟着众人追查旧案,翻阅残卷、寻访老者,他早已熟记吴忧先祖的名讳。
      正是吴玄真。
      百年前镇守地底地脉裂隙、耗尽半生修为、最终落得通敌叛国污名,被满门构陷诛杀的初代暗脉尊主。
      他是为苍生赴死的殉道者,却被史书篡改,被世人唾骂百年,沦为人人忌惮、人人唾弃的暗域始祖。
      沈笃之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名字,冰凉粗糙的石面,带着跨越百年的厚重苍凉。
      名单一路往下,皆是当年追随吴玄真镇守地脉的暗脉弟子,个个都标着殉职、殒命、镇阵而亡的批注。
      而在名单末尾,那个当年构陷全场、窃取功劳、篡改史实的张姓长老之名,赫然在列。
      只是那行字早已被人用利刃狠狠刮凿,石皮剥落,字迹破碎模糊,几乎辨认不出原本字形。
      恨意藏于石中,隐忍百年,从未消散。
      沈笃之蹲下身,细细打量碑身侧面,果然看见几行极小的蝇头小字,藏在碑角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是当年刻碑工匠的私语,潦草又恳切:
      “百年地脉大乱,吴公率暗脉子弟镇渊三十年,保九州无恙。上官忌惮其功,污名构陷,勒令抹去其功绩。吾一介匠人,无力抗命,私刻此碑,藏于阵底。愿后世有缘人见之,还吴老爷一世清白公道。”
      短短数语,道尽百年冤屈。
      无人授意,无人逼迫,只是一个寻常匠人,见忠良蒙冤,于心不忍,偷偷留下了唯一的真话。
      百年沧海桑田,高官权贵早已化作尘土,史书卷宗被肆意篡改,世人认知被彻底误导。
      可偏偏一块埋于地底的石碑,一个无名匠人的初心,替蒙冤百年的吴家,守住了最后的真相。
      荒风掠过荒坡,卷起细碎尘土。
      沈笃之站起身,静静立在石碑前,久久未动。
      他习武修道多年,信奉正道规矩,恪守总署律条,自幼熟读镇邪正史。曾经的他,打心底认定暗域为邪,认定吴忧身负暗力,生来便带着罪孽与隐患。
      所以最初相遇,他戒备、猜忌、提防,一次次审视、试探,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可此刻看着这块深埋百年的石碑,看着工匠朴实恳切的字迹,看着被钉在耻辱柱上、实则以身殉道的姓名,他心底只剩无尽愧疚与酸涩。
      世人皆被史书蒙蔽,连他也不例外。
      百年前,吴家先祖以血肉镇地脉,护九州万民安稳。
      百年后,吴家后人孤身入正道,忍污名、扛猜忌、以暗力护苍生。
      祖孙两代人,一生守道,一生清白,却生生被世道亏欠了百年。
      “小蛮。”
      沈笃之声音低沉沙哑。
      楚小蛮闻声跑过来,凑到石碑前看清字迹,瞬间瞪圆了眼睛,鼻尖一酸,眼眶当即红了。
      “原来……史书全是假的。”
      沈笃之缓缓点头,收回落在石碑上的目光,心底过往所有的猜忌与隔阂,尽数烟消云散。
      从前他疑吴忧、防吴忧,是他眼界狭隘,是他盲从伪史。
      连百年前的陌生人,都记得吴公的忠骨,都愿意为蒙冤忠良留一句公道。
      他朝夕相伴、并肩生死的兄弟,他却曾反复怀疑、再三设防。
      夕阳西垂,余晖落在斑驳的石碑上,温柔又苍凉。
      沈笃之弯腰,轻轻拂净碑面最后一层浮土,郑重站直身形,对着石碑,微微躬身。
      这一礼,敬百年殉道的忠良,也敬一直负重前行、从未负道的吴忧。
      待二人收拾妥当返程回驻地,屋内众人正围坐梳理搜集的冤案证据。
      沈笃之走进屋,看着灯下安静整理卷宗的吴忧,神色坦然,再无半分从前的迟疑戒备。
      他开口,字字诚恳:
      “以前我怀疑你、提防你,是我眼界狭隘,是我愚钝。”
      “百年前的旧阵底下,藏着一块殉道碑。高官可以篡改史书,权贵可以抹杀功绩,世人可以随波逐流唾骂忠良。”
      “可一块埋在泥土里的石碑,一个无名匠人,默默替你们吴家守了一百年的公道。”
      “我从前瞎,看不清人心,辨不出正邪。往后,我信你,到底。”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安静。
      吴忧抬眸看向他,眼底沉沉的阴霾,悄然散去几分。
      这时,沈笃之想起方才清理碑底时的异样,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半枚锈蚀斑驳的青铜腰牌,边缘残缺,纹路古老,是从殉道碑最底下压着挖出的。
      腰牌中央,雕刻着一枚繁复精致、独一无二的家族纹章。
      纹路古朴雅致,和吴忧腕间偶尔会隐约浮现的家传暗纹,分毫不差。
      百年前暗脉尊主的身份,百年沉冤的铁证,再添一桩。
      百年风霜不改,忠骨初心未凉,迟到百年的公道,终于一步步,缓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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