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里不止有小白球》龙落落

3、心乱如麻的拉锯，少年无声的锋芒 傍晚七

　　傍晚七点整，二号训练馆的灯光尽数亮起，惨白的顶灯铺满整片场地，一排排空落落的球台安静伫立，只有中间一张球台早早摆好了满满一筐白色乒乓球，塑胶地面还残留着白日训练之后淡淡的橡胶气息。

　　苏糯捏着球拍站在近台位置，指尖总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紧，目光看似落在球网之上，余光却一遍又一遍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的少年。

　　江逾白已经换好了轻便的速干短袖训练服，墨色短发被他随手抓了两下，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半截眉眼，他弯腰拎起装球的塑料筐，动作有条不紊，手腕轻轻一转，一颗乒乓球就稳稳落在球拍面上，准备开始给她喂多球训练反手快撕。

　　放在往日，苏糯早就全身心投入训练，脑子里只有球的旋转、落点、发力节奏，可今天不一样，中午无意间窥见那本深蓝色日记本之后，整整一下午，她的心就像被一团缠成死结的丝线捆着，乱糟糟理不出半点头绪。

　　那一页页工整挺拔的字迹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十二年相伴，八年深藏心底的暗恋，每一句细碎的心事，每一次克制的欢喜，都滚烫得让她耳根发烫。

　　她一直把江逾白当成最好的发小，最牢靠的搭档，堪比至亲的哥哥，心安理得接受他十几年毫无底线的偏爱，习惯了他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习惯了万事有他兜底，心安理得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照顾，从来没有往情爱上面多想一分一毫。

　　可如今所有理所当然的习惯全部被撕碎，重新摊开摆在眼前，十几年点点滴滴的细节全部串联在一起，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心意。

　　江逾白见她迟迟没有摆好预备姿势，眉峰轻轻蹙了一下，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场馆里的寂静：“走神了，集中注意力，我先给你一组慢旋转的来球，先找反手发力的手感。”

　　话音落下，手腕轻抖。

　　第一颗球轻飘飘越过球网，落在苏糯的反手小三角位置，旋转柔和，专门用来适应节奏，是他专门按照她的短板调整出来的球路。

　　换做平时，苏糯手腕一抖，一记干脆利落的快撕直接压向直线死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可此刻她心神恍惚，反应慢了半拍，球拍擦到球的边缘，白色小球轻飘飘飞出界外，砸在后方的挡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失误。”江逾白淡淡开口，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是重新拿起一颗球，“放松肩膀，不要攥太紧球拍，心里有事？”

　　他太了解苏糯了，十二年朝夕相处，小姑娘所有的情绪变化根本瞒不住他，开心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烦躁的时候会下意识鼓腮，心神不宁的时候握拍的力道会格外僵硬。

　　一下午她躲躲闪闪，目光闪躲，现在训练频频失神，江逾白心里已经埋下了一丝疑惑，只是猜不透缘由，只能归结为她担心即将到来的队内循环赛压力太大。

　　苏糯慌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纷飞的思绪，脸颊微微发烫，硬着头皮低声道：“没有，就是刚刚午休没睡踏实，我们继续吧。”

　　“嗯。”江逾白不再多问，开始不间断地喂起多球。

　　一颗接一颗的乒乓球如同流星一般飞速穿梭在球台之间，乒乒乓乓的声响连贯成一片密集的节奏，江逾白控制着每一颗球的速度、长短、上下旋，精准拿捏着苏糯反手薄弱区域的所有漏洞，时而短球引诱她上前，时而长球逼迫她退台，节奏张弛有度，是整个青年队最好的陪练水准。

　　苏糯强迫自己专注在球上，一连打了四十组多球，胳膊酸胀得发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慢慢滑落。

　　打到最后一组高强度衔接球，她一记重撕之后重心不稳，身体下意识往前踉跄半步。

　　又是熟悉的画面，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上臂，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稳稳扶住，松木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织，他微微低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近得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步子太急了，打完重板一定要卸力，重心往后收半寸。”江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扶人动作，往日苏糯只会大大咧咧地道一声谢谢，可此刻少女浑身瞬间僵硬，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弹开一大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慌乱地低下头整理球拍胶皮，不敢再对上他的视线。

　　“知、知道了，谢谢你。”

　　江逾白扶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疑惑更重了。

　　最近两天的苏糯实在太过反常，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回避对视，动不动就脸红慌乱，完全不像往日肆无忌惮黏着他的模样。

　　他沉默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把这份疑惑压在心底，继续喂球，只是后面的球速不自觉放缓了几分，下意识迁就着她不稳定的状态。

　　足足两个小时的加练结束，筐里满满两大盆乒乓球全部打完，苏糯累得直接瘫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片。

　　江逾白拿来两条干净的毛巾，一条递到她手里，另一条自己随意擦了擦脖颈，又从背包里拿出一罐温好的纯牛奶，拧开瓶盖递给她，依旧是十几年雷打不动的习惯，训练结束一定要喝一罐温牛奶补充蛋白质，杜绝一切冷饮。

　　苏糯接过牛奶小口抿着，心里反复拉扯，一边是十几年根深蒂固的亲情与搭档情谊，一边是知晓暗恋之后莫名砰砰乱跳的心，两种思绪反复博弈，让她无比纠结。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身旁的少年。

　　灯光之下，江逾白的侧脸轮廓利落分明，下颌线紧致流畅，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褪去了赛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安静坐着的时候自带一种沉静安稳的气场，也难怪整个青年队上下，大半女队员都暗自倾心于他。

　　可这样耀眼的一个人，默默喜欢了自己整整八年，藏在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照顾里，藏在每一次无条件的迁就和包容里。

　　苏糯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还有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她依赖他，信任他，生命里所有重要的时刻全部都有他的存在，开心一起分享，失意他永远陪在身边，早已密不可分，可这份感情到底是竹马之情，还是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悄悄变质，只是她自己太过迟钝，一直未曾察觉？

　　她犹豫着要不要装作一无所知，继续维持现在安稳的相处模式。她害怕一旦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两个人十几年的默契会彻底破碎，日后一起打混双会无比尴尬，断送两个人并肩冲击奥运会的大好前程。乒乓球是他们一辈子的梦想，她不敢赌。

　　可一想到日记本里那些孤独隐忍的文字，想到少年八年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半分心意，只敢靠着混双搭档这个身份守在她身边，她又觉得无比于心不安。

　　一路沉默走出二号训练馆，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基地道路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满林荫小道，晚风卷着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吹散了场馆里闷热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路无话，往日里叽叽喳喳永远停不下来的苏糯，此刻格外安静。

　　快走到宿舍楼分叉路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这次队内循环赛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男单二号种子陆哲，还有他的混双搭档林潇潇。

　　陆哲身形高大，性格张扬外向，一直以来都隐隐把江逾白当成自己最大的对手，不管男单还是混双，处处都要暗暗较量一番，他看见并肩而行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主动走上前来打招呼。

　　“哟，江神和糯糯又一起加练完了？真是模范搭档啊，天天形影不离。”陆哲抱着胳膊，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看向江逾白，“后天的循环混双比赛，我可是专门研究了你们俩所有的比赛录像，针对你的中远台衔接做了专门的战术，这次我可要好好跟你们比拼一下，看看谁才是青年队第一混双。”

　　林潇潇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就是呀，我们准备了很久前三板抢攻战术，江逾白你可不要太大意了，小心被我们爆冷拿下第一名哦。”

　　江逾白神色淡淡，面上不起波澜，只是冷冷吐出四个字：“拭目以待。”

　　简简单单一句话，自带碾压一切的底气，常年稳居青年队第一的实力，让他根本不会把对手的赛前放话放在心上。

　　陆哲被他不咸不淡一句话噎了一下，心里更加不服，目光一转落在苏糯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亲近：“糯糯，说真的，你跟江逾白搭档这么多年，打法已经固化了，要不要考虑以后换个搭档试试？我的反手拧拉杀伤力比他还要强，和我配合你的上限会更高。”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苏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江逾白周身的气压骤然冷了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寒意，周身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多说半个字，可那股内敛的锋芒，任谁都能感受出来。

　　占有欲几乎快要冲破所有克制，这么多年，所有试图挖走苏糯，想替代他混双位置的人，全部都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陆哲这话，正好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忌讳。

　　苏糯连忙开口打圆场：“不用啦，我和逾白配合十二年，默契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换搭档反而会打乱节奏，后天比赛我们好好较量就可以了。”

　　几句话直接回绝了陆哲的提议。

　　陆哲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笑了两声，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带着林潇潇转身离开了。

　　等到两人走远，道路上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风拂起江逾白额前的碎发，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后不用理会他的话，你的打法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

　　苏糯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方才陆哲提议换搭档，是实实在在刺到了他心底的不安。

　　八年的暗恋，他最大的底气就是十二年的混双默契，是名正言顺陪在她身边的身份，一旦这份搭档的位置受到威胁，深藏多年的不安就会暴露出来。

　　少女的心又软了半截，所有犹豫又多了一层复杂的重量。

　　“我不会换搭档的。”苏糯认认真真看向他，语气无比郑重，“十二年的配合，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你更适合我的混双搭档，这点永远不会变。”

　　江逾白猛地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划过一丝错愕，随即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分别在即，苏糯站在女寝入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后天比赛不用压力太大，我们正常发挥就好，不管输赢都没关系的。”

　　“我不会输。”江逾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坚定无比，“我一定要拿下这次循环赛的冠军，稳稳拿到世青赛的直通名额。”

　　世青赛，之后是国家队，是世锦赛，最后是奥运会，一步一步，他要带着她走上最高的领奖台，攒够所有底气，才敢把藏了八年的心意全盘托出。

　　“早点回去休息。”他轻声叮嘱。

　　“嗯，你也早点休息。”

　　苏糯转身走进宿舍楼，一路心事重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她打开手机，翻出从小到大和江逾白的合照，从七八岁矮矮小小的两个小豆丁，穿着体校训练服并排站在球台前，到后来一年一年长大，无数张合影，他永远都站在她的左后方，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身上，温柔藏在每一张照片的细节里。

　　苏糯抱着膝盖，陷入漫长的纠结。

　　装作一无所知，维持现状，安稳冲击奥运，可看着他日复一日隐忍克制，她心里日日难安；主动挑明，又害怕打破平衡，毁掉两人十几年的默契，影响乒乓球事业。

　　两种选择来回拉扯，搅得她彻夜难眠。

　　窗外月色皎洁，洒进窗棂落在地板上，少女辗转反侧，一颗懵懂的心，正在漫长的拉锯之中，一点点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