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里不止有小白球》龙落落

2、日记本里藏了十二年的心事 正午的

　　正午的阳光斜斜切割过省青年队训练基地的宿舍楼，梧桐树叶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填满整条林荫道。

　　国家队下属的青年训练基地一共两栋宿舍楼，东边男寝，西边女寝，中间隔了一条百米多长的绿化带，是基地明文规定不能随意横穿的分界线，可这条规矩放在江逾白和苏糯身上，形同虚设。

　　苏糯抱着洗漱包一路小跑回女生宿舍楼，楼道里全是刚结束训练叽叽喳喳的女队员，一群小姑娘三三两两挤在洗漱间门口，一边冲凉水一边小声八卦，话题不用听都知道，十句里八句离不开江逾白。

　　“你们刚才看到没有，江神给苏糯揉手指那一段，我的妈呀，温柔得简直判若两人，上次国家队一队的师姐过来想找江逾白合练一场混双，直接被他冷冰冰一句话回绝，连多一秒交流都不肯。”
　　“何止啊，十二年青梅竹马，江逾白从小到大对苏糯就是双标天花板，我听说他俩上小学一起进兴趣班的时候，江逾白本来性子特别野，天天和男生打架，结果自从苏糯来了，天天安安稳稳守在球台旁边，谁欺负苏糯他直接上去出头。”
　　“可惜糯糯完全不开窍啊，把江逾白当成亲哥一样，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急死我们一群旁观者了。”

　　苏糯擦着头发从洗漱隔间走出来，耳尖恰好接住这几句闲谈，不由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她实在搞不懂队内这群队友，一天到晚总拿她和江逾白开玩笑，明明就是一起长大、配合了十二年的搭档，比亲人还要亲近的关系，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情愫。

　　在苏糯的认知里，江逾白就是天生性子冷，唯独对熟人温和，而她恰好是他认识最久的发小而已。

　　她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把湿毛巾搭在阳台栏杆上，换上一身宽松的休闲卫衣，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翻了两页训练笔记。

　　她们青年队每天晚上都要写训练总结，记录当天的不足、球路漏洞和之后的改进方案，是教练硬性要求，所有人都不能偷懒。苏糯认认真真写下自己近台摆短手腕发力僵硬的问题，笔尖顿了顿，又下意识添了一行字：搭档衔接节奏十分完美，江逾白中远台补位意识无可挑剔。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无奈失笑，合着整篇训练总结，一半都是在夸江逾白。

　　从小到大无论写什么东西，作文也好，训练日志也罢，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提起江逾白，好像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融进了她十几年的人生里，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收拾好本子，时间也差不多到饭点，苏糯揣上饭卡慢悠悠往食堂走，远远就看见食堂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而人群最靠前的位置，身形挺拔的少年格外扎眼。

　　江逾白天生骨架优越，一米八九的身高站在哪里都是焦点，黑色的宽松休闲外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小臂，手里端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餐盘，脊背挺得笔直，周遭不少女队员偷偷拿出手机偷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一直望向女寝过来的这条路，目光专注又耐心。

　　看见苏糯的一瞬间，他原本淡漠疏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迎上去，把其中一份餐盘递到她怀里。

　　“两份糖醋排骨，特意让食堂阿姨多浇了两勺蜜汁，你上次说喜欢这个酱汁。”

　　苏糯低头一看，餐盘里金黄油亮的排骨铺满半个盘子，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馋得她口水都要流下来，眼睛弯成两道甜甜的月牙：“江逾白你简直是我的福星！太懂我了！”

　　她毫不客气，拉着江逾白直奔食堂角落最里面的靠窗位置，这个位置也是多年的老规矩，是两人专属的固定座位，从小学在市体校食堂一直延续到省队，十几年雷打不动，旁人就算空位再多，也从来不会过来打扰。

　　两人相对坐下，苏糯拿起筷子大口干饭，一边啃排骨一边絮絮叨叨说话：“下周就要队内循环热身赛了，混双项目我们的对手是陆哲和林潇潇，陆哲的反手拧拉速度很快，潇潇台内小球偏弱，到时候我多控制近台，你注意防备他前三板抢攻就行。”

　　说起乒乓球，苏糯整个人神采飞扬，思路清晰缜密，完全是赛场上面冷静睿智的小将模样。

　　江逾白慢慢扒拉着米饭，一边安静听她规划战术，一边不动声色把盘子里所有的排骨全部夹到她碗里，自己只留下了青菜和米饭，动作自然流畅，做了十几年，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苏糯说得投入，低头一看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愣了愣，把排骨又给他拨回去一半：“你别总给我，你也要补充体力，下周循环赛高强度比赛，你不多吃肉怎么扛得住中远台连续对拉？”

　　江逾白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较真的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低声应道：“知道了。”

　　嘴上答应，等她转头喝汤的间隙，又悄无声息把排骨重新夹了回去。

　　苏糯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也懒得再争执，自顾自说起别的趣事：“昨天后勤组的教练给我们拿了一堆国外世青赛的录像，我看了欧洲那对混双组合，女选手的反手快撕特别厉害，我打算接下来一周加练一个小时反手，每天晚上七点去二号训练馆加练，要不要一起？”

　　“我陪你。”江逾白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敲定下来，“我给你喂多球，你的反手落点偏差我最清楚，比陪练队员效率高得多。”

　　十二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只要苏糯想要加练，无论多晚多累，江逾白永远会放下自己所有的计划，专门留下来给她喂球，调整球速、旋转、长短球，精准贴合她的训练进度，整个国家队青年队，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了解苏糯球路的人。

　　一顿午饭吃得慢悠悠，等到食堂大部分队员都离开，两人才收拾餐盘起身。

　　午后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苏糯本来打算回宿舍睡一觉，刚走到宿舍楼分叉路口，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把专门记录混双战术的硬壳笔记本落在训练馆六号球台的长椅上了，那本子记了整整一年的对战思路，绝对不能弄丢。

　　“坏了！我的战术本忘在球馆了！”苏糯一拍脑门，急急忙忙转身就要往训练馆跑。

　　“我陪你一起去。”江逾白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而已，你回去午休吧，下午两点还有体能训练呢。”苏糯摆摆手，一溜烟朝着训练馆冲了进去。

　　偌大的训练馆中午空荡荡的，中央空调低速运转，安安静静只剩下风吹过通风口的轻响，一排排墨绿色球台静静排列，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苏糯径直冲到六号球台旁边的长椅，低头翻找半天，却没有看见自己的笔记本，她疑惑地皱了皱眉，难道是被保洁阿姨收起来了？

　　她抱着侥幸心理，走到江逾白平时存放私人物品的储物柜旁边，两人的储物柜紧紧挨在一起，从小到大就是一对，苏糯想着说不定教练收拾器材的时候随手放到江逾白柜子里了，她犹豫了两秒，因为常年共用东西，两人彼此都知道对方储物柜的密码，干脆直接输入密码，轻轻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球拍套、护腰、运动绷带分门别类放得一丝不苟，完全符合江逾白极致严谨的性格。苏糯仔细扫了一圈上层，没有看见自己的本子，弯腰去翻下层的储物格，手指一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硬壳日记本。

　　厚重的本子“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扉页摔开，露出里面清秀挺拔的字迹。

　　苏糯下意识弯腰捡起来，刚要合上还给江逾白，目光不经意扫过扉页顶端写的日期——一一年。

　　八年前，正好是他们十二岁那一年，刚刚进入市体校少年一队的时候。

　　她本来只是无意一瞥，可是开头第一行字，让她的动作骤然僵在了原地。

　　【一一年夏，球馆角落，小姑娘蹲在地上练搓球练到指尖破皮，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掉眼泪，不敢让教练看见。心跳第一次乱了节拍，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心口发胀的感觉。】

　　苏糯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顿了半拍，捏着日记本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翻了几页。

　　【今天糯糯分了我半块草莓牛奶糖，糖很甜，可是她对着我笑的时候，比糖还要甜一万倍。只想一辈子做她的搭档，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所有高强度的来球，替她扛下所有压力。】
　　【队内有别的男生送她零食，心里莫名烦躁，恨不得把所有人都隔开，只有我可以站在她身边。不能表露出来，一旦捅破窗户纸，以后连朝夕相处的机会都没有了。】
　　【八年了，整整八年。看着她一年比一年耀眼，身边越来越多优秀的追求者，嫉妒快要溢出来，却只能装作无所谓的竹马。混双是我唯一可以名正言顺靠近她的理由，我一定要和她打进国家队，打进奥运会，拿遍所有冠军，再告诉她我的心意。】

　　一页又一页，整整厚厚的一大本日记，从头到尾，字里行间写的全部都是她。

　　从十二岁心动的那一天开始，每一天细碎的小事，每一次训练的心动，每一份小心翼翼的克制，藏了整整八年汹涌又隐忍的暗恋，一字一句，滚烫直白，把少年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完完整整摊开在她的眼前。

　　窗外的蝉鸣仿佛一下子消失了，训练馆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糯捏着日记本，指尖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十几年固有的认知轰然崩塌。

　　她一直以为江逾白对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毫无底线的纵容，仅仅只是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是搭档之间深厚的默契，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份无微不至、细枝末节渗透了十几年的照顾，根本不是单纯的友情。

　　是跨越了八年，沉默隐忍到极致的暗恋。

　　原来每次优先给她调整灯光角度，是怕她刺眼；每次提前擦干净球台，是牢记她一点点洁癖；每次无论她怎么失误都无条件兜底，不是搭档本分，是心甘情愿的偏爱；十几年日复一日记住她所有饮食喜好、所有小习惯、所有软肋，从来都不是顺手为之。

　　全部都是因为喜欢。

　　苏糯怔怔地站在原地，脸颊一点点从耳尖红透到脖颈，心脏擂鼓一般疯狂跳动，咚咚咚撞得胸腔发疼，慌乱、震惊、不知所措混杂在一起，席卷了她所有思绪。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江逾白放心不下，还是追过来了。

　　苏糯猛地回过神，慌忙把日记本小心翼翼放回储物柜原来的位置，死死关上柜门，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柜体，大口喘着粗气，竭力平复自己慌乱到极致的心跳。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找到本子了吗？”江逾白走进场馆，看见少女脸色泛红，眼神飘忽不定，不由得微微蹙眉，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脸色这么红。”

　　温热的指尖贴在她的额头上，熟悉的松木气息笼罩下来，苏糯下意识浑身一僵，飞快往后躲开一步，眼神躲闪，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只要一看见这张清冷温柔的脸，她脑海里就不断回放日记本里那些滚烫的文字，八年漫长隐忍的暗恋，沉甸甸压在心上，让她整个人乱成一团乱麻。

　　“没、没有中暑，我刚刚翻了柜子，本子不在里面，估计保洁阿姨收到器材室了，我们下午再找就好了。”苏糯语速飞快地说完，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随便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跑出了训练馆。

　　江逾白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总觉得今天的小姑娘格外不对劲，可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午后犯困，慢悠悠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回到宿舍之后，苏糯靠在门板上，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坐在床沿发了整整半个小时的呆。

　　十几年的相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回放，从小到大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小学有人欺负她抢球拍，江逾白二话不说和高年级学生打架，胳膊被打得青紫也一声不吭，只把她护在身后；初中比赛输了她崩溃大哭，他陪她在球馆坐了一整夜，默默递纸巾，把所有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进入省队之后，所有追求者全部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对外宣称两人是亲兄妹，断绝所有人的念想。

　　以前她只觉得这是竹马最好的仗义，现在细细一想，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占有欲和小心翼翼的爱意。

　　苏糯抱着枕头埋进去，心里乱糟糟一片。

　　她对江逾白是什么感情？

　　依赖，信任，习惯，密不可分，十几年人生全部绑定在一起，早就比任何人都重要。可一直以来她都只定义为亲情和搭档之情，从来没有往男女之情上面思考过半分。

　　如今骤然得知他深藏八年的暗恋，懵懂、无措，还有一丝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悸动，缠绕在一起，让她陷入了长长的犹豫和纠结。

　　要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维持现在的关系？万一捅破了窗户纸，两个人相处变得尴尬，十几年的默契毁于一旦怎么办？

　　可一想到日记本里少年隐忍克制的文字，想到他八年默默无闻的守护，她心里又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午休两个小时，苏糯半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反反复复拉扯纠结，一颗心七上八下，原本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性子，第一次变得心事重重。

　　下午两点，体能训练准时开始。

　　往常体能训练苏糯最是活泼，一边跑圈一边和江逾白斗嘴打闹，可今天整整一下午，她全程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下意识偷偷瞟向身旁奔跑的少年，一旦江逾白转头看过来，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别处。

　　江逾白越发觉得奇怪，休息的时候递水给她，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下午一直魂不守舍，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糯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一紧，强装镇定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没睡醒而已。”

　　她不敢直视他深邃漆黑的眼眸，生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被这个心思细腻到极致的少年一眼看穿。

　　夕阳缓缓落下，把训练馆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傍晚七点，约定好的加练时间到了。

　　江逾白准时抱着一筐乒乓球来到二号训练馆，熟练地站在球台后方，准备给苏糯喂反手多球，动作从容自然，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耐心，眼底没有半分破绽，谁也看不出这个清冷强大的乒乓天才，心底藏了八年沉甸甸的深情。

　　苏糯握着球拍站在台边，看着对面少年挺拔安稳的身影，心里的犹豫和挣扎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