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未眠》作家日月同辉

6、前尘尽醒 惊雷散尽，

　　惊雷散尽，黑云缓缓褪向天际，只余下漫天碎雪无声飘落，掩盖地面刺目的金色神血。

　　沈珩抱着头跪倒在积雪里，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如潮水翻涌，撕扯着他凡胎□□。过往百世轮回的平淡人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渊狱永不见光的黑暗、一身翻覆三界的魔力、建木枝下与白衣神女相守的温柔岁月，还有那日长剑入背，骨肉撕裂的彻骨剧痛。

　　他不再是江南温润书生沈珩，沉睡万载的魔尊苍珩，彻底醒了。

　　眼底温润的墨色被一层浅淡的黑雾笼罩，周身不自觉溢出凛冽魔息，山间风雪受其牵引疯狂盘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雪地中虚弱趴伏的苏梧身上，复杂情绪席卷神魂——刻骨的思念、深入骨髓的疼痛，还有一丝难以理清的委屈。

　　万载轮回，辗转凡尘，他做过无忧无虑的少年，尝过人间百味，心底始终空着一块，如今终于寻到根源，却也一并记起当年那场生离死别。

　　苏梧撑着枯木树干勉强起身，浑身神力几乎耗尽，每动一下经脉都传来撕裂般的疼。她望着眼前眼底魔气乍现的人，心脏重重下坠，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她瞒了万载的真相，在惊雷轰鸣里，尽数摊开。

　　“你都记起来了。”苏梧声音轻得随风消散，没有辩解，没有遮掩，只剩一片疲惫的释然。

　　苍珩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踏过积雪走向她，魔息刻意收敛，没有半分伤害她的戾气，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嘴角凝固的血迹，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截早已干枯的建木枝上，那是当年他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是你亲手持剑，断我魔骨，送我入炼狱轮回。”苍珩低声开口，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万年前渊狱，诸神以苍梧山下凡人要挟，你别无选择，对不对？”

　　苏梧猛地抬眼，眼眶瞬间泛红。她做好了被憎恨、被指责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替她理清当年的苦衷。

　　天界从一开始便布下死局。捏造魔族祸乱苍生的罪名，忌惮他日渐强盛的力量，又知晓她心系苍梧山下数万百姓，以此逼她亲手斩断情缘，亲手重创挚爱。

　　那时她左右皆是绝境。若不肯动手，天罚倾覆神山，无辜凡人尽数陪葬；若挥剑，便是亲手葬送与苍珩所有约定，背负弑爱罪孽，独守荒山万载。

　　“是。”苏梧哽咽出声，积压万年的委屈终于崩裂，“诸神以万民性命相逼，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我以为打散你的神魂，抹去所有记忆，让你轮回凡尘做普通凡人，便能远离三界纷争，一生安稳无忧。我独自守着苍梧赎罪，承担所有罪责，本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相见。”

　　苍珩抬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一寸之外，不敢轻易触碰，怕惊扰了她，更怕触碰到她满身伤痕。

　　“万载独守苍梧，日夜不眠，只为滋养灵脉，弥补当年祸事，是吗？”

　　他轮回之中无数次梦见风雪山巅孤寂的白衣身影，原来那不是虚无幻境，是她日复一日真实的煎熬。世人皆传苍梧神女大义灭魔，受人万世敬仰，无人知晓她独自承受了怎样的孤独与愧疚。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苍珩的声音微微发哑，藏着压抑万年的心酸，“炼狱之中神魂碎裂，百世轮回次次心生空洞，走遍世间，始终寻不到心安之处。我忘了前尘，灵魂却永远记得，我遗失了最重要的人。”

　　地底残存的魔魂余息缓缓升起，环绕二人周身，当年神魔相守的温柔画面，如同幻影浮现在风雪之间。建木繁花盛放，他摘花簪在她发间，许下舍弃神魔身份、相守空山的诺言，幻影转瞬破碎，又切换到渊狱血色漫天，长剑穿透脊背的绝望一幕。

　　两种极致反差，狠狠撕扯两人心神。

　　苏梧望着眼前幻影，泪水终于滚落，砸在积雪上凝成冰晶：“我日夜活在悔恨之中。这些年，我没有一日能安睡，守着一截枯枝，年年望着云海，期盼你轮回安稳，又恐惧你会寻回苍梧，重蹈当年覆辙。天道戒律横在你我之间，只要情意再起，神山崩塌，凡人皆死，我不敢与你相认。”

　　话音刚落，整片苍梧山再度微微震颤，天际隐隐再度酝酿雷云。二人神魂相连，心绪激荡，爱意与痛苦交织，直接引动天地法则的警示。

　　苍珩敏锐察觉到山灵动荡，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苏梧身前，周身黑色魔雾铺开，稳稳隔绝天道威压。

　　“当年天界以苍生胁迫你，如今我不会再让你一人独自扛下所有枷锁。”苍珩眼底戾气翻涌，万年积压对诸神的怨怼终于显露，“所谓天道戒律，不过是诸神为了制衡你我定下的枷锁。苍梧灵脉同源，我与你的羁绊本是天生，何错之有？”

　　苏梧一怔，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不可冲动！天界诸神力量强盛，若是与之对立，只会掀起更大浩劫，山下百姓难逃灾祸。”

　　“我轮回百世，早已看透凡尘安稳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苍珩转头看向她，眼底褪去戾气，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万年分离，相思蚀骨，如今我寻回了你，再也不愿与你分离。苍生我会护，可我也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一人困在荒山，日夜煎熬，永无安眠之日。”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温度熟悉又滚烫，跨越万古岁月，终于再次触碰到心心念念之人。

　　怀中白玉佩与建木枯枝同时发出柔和光晕，一暖一冷两道光芒相融，将二人包裹其中。万载隔阂，轮回别离，此刻尽数消融。

　　苏梧靠在他肩头，积攒万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尽数释放，无声落泪。她独守空山无数个长夜，多少次对着风雪自言自语，期盼能再见他一面，如今夙愿得偿，却又被天道枷锁死死束缚。

　　苍珩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身子，魔息化作温暖屏障，替她隔绝山间刺骨风雪，低声许下迟到万年的承诺：“从前是我没能护好你，让你独自背负一切。往后所有风雨、所有天罚、所有天界算计，皆由我与你一同承担。苍梧山长夜漫漫，从今往后，我陪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人未眠。”

　　山间风雪渐缓，雷云悄然散去，通天枯木之上，竟隐隐生出一点嫩绿新芽。

　　沉寂万载的苍梧灵脉，因神魔二人坦诚相对的心意，悄然复苏。

　　只是云端之上，几道冰冷神目已然锁定山巅二人，新一轮更大的风波，正在天际暗处悄然酝酿。
　　跨越万古的重逢只是开端，诸神的清算、天道的桎梏、神山存亡的危机，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携手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