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未眠》作家日月同辉

5、魔魂余息 苍梧山巅的

　　苍梧山巅的雷云散去许久，空气中残留着雷击过后灼热又凛冽的气息，断裂的建木枯枝散落满地，覆上一层新鲜白雪，衬得整片神山愈发死寂悲凉。

　　苏梧倚着白玉石台缓了许久，唇边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淡金薄痂，体内紊乱动荡的神元依旧翻涌不休。方才天罚反噬伤及根本，滋养灵脉万年的神力损耗大半，指尖触碰到怀中的白玉佩，玉身微凉，隐隐透出一丝微弱共鸣，每一次震颤，都拉扯着她残破的神魂。

　　她清楚，玉佩是沈珩与生俱来的贴身之物，承载着他轮回百世的魂息，二人每一次相见、每一次心念相牵，都会加深神魂羁绊，引得天道法则剧烈反扑。方才不过短短几句闲谈，便引动雷云惊雷，若是再放任这份牵绊滋长，下次天罚降临，绝不会只是警示那么简单。

　　可一想起沈珩下山前隐忍落寞的眼神，那句“我会一直等你”，苏梧心中筑起的冰墙便轰然裂开一道缺口，愧疚与思念如翻涌海啸，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万年前渊狱的血色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彼时锁魔大阵光芒刺眼，天界诸神立于云端，居高临下地抛出两难抉择，百万山下凡人的性命化作沉重枷锁，死死套在她身上。苍珩被困阵心，一身玄黑魔衣浸透鲜血，断裂的魔骨刺破皮肉，剧痛足以碾碎神魂，他却不曾有半分怨怼，只是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温柔迁就，轻声宽慰她不必为难。

　　是她亲手握紧斩魔长剑，一步步踏过满地血色，剑尖刺入他后背的刹那，温热滚烫的魔血溅满她素白神裙，那股灼热痛感，万年过去依旧清晰烙印在神魂深处。

　　她以为斩断魔骨、打散他的记忆送入轮回，便能终结所有祸端，换来三界太平，自己也能安安心心守着苍梧赎罪。可诸神隐瞒了最重要的真相——魔尊神魂本源与苍梧灵脉本就同源共生，只要苍梧神山尚存，他轮回之中的魂息便会本能向着此地靠拢，二人相遇，本就是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苏梧抬手抚上胸口的建木枯枝，木身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微微发亮，与山下沈珩身上的魂息遥遥呼应。

　　忽然，石台之下的积雪无风自动，一缕极淡的漆黑雾气从地底缝隙缓缓飘出，萦绕在苏梧身侧。那是当年苍珩残留在苍梧地底的魔魂余息，万年来沉寂于灵脉深处，今日因二人神魂共振，终于挣脱束缚浮出地面。

　　黑雾轻柔缠上苏梧手腕，没有半分伤人戾气，反倒带着熟悉的暖意，像当年苍珩温柔牵住她的手。

　　苏梧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酸。

　　这缕魔息藏着他未被轮回冲刷干净的执念，跨越万古岁月，依旧执着地向她靠近。

　　“原来从头到尾，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天道，是彼此刻入神魂的心意。”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触碰那缕黑雾，黑雾顺着指尖钻入她经脉，无数被尘封的细碎回忆轰然炸开。

　　建木繁花之下，他摘灵花别在她发间；渊狱星空之下，二人并肩许诺舍弃神魔身份相守空山；天罚降临前夕，他悄悄为她备好抵御寒雪的狐裘……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发生。

　　记忆翻涌带来巨大冲击，苏梧神元再度失衡，喉间涌上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涌上的神血强行咽回腹中。

　　魔魂余息盘旋在她周身，不断传递着属于苍珩心底的执念——他从未恨过她，当年那一剑带来的肉身剧痛，远不及与她分离的万载煎熬。

　　山下青石小镇，沈珩静坐小院之中，心头无端传来一阵尖锐的心悸，胸口闷痛难忍，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人正在承受巨大苦楚。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望向云雾封锁的苍梧山，眼底满是焦灼不安。

　　方才下山时山巅雷云翻滚的模样反复在脑海回放，神女苍白吐血的面容挥之不去，他再也无法安心静坐等候。

　　“山巅定是出了事。”沈珩攥紧双拳，心底担忧压过一切顾虑，全然不顾昨日天道异动带来的危险，拿起放置桌案的桂花糕食盒，再次向着苍梧山路赶去。

　　山间结界今日愈发凛冽，寒风如刀刃割在肌肤上，无数无形法则之力阻拦他前行，每向上一步，浑身骨骼都传来钝痛。可一想到山巅独自承受痛苦的白衣女子，沈珩便咬牙硬扛，一步一步艰难攀登。

　　山巅之上，苏梧感知到不断靠近的温润魂息，心头猛地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沈珩会不顾天罚警示，再度上山。魔魂余息瞬间躁动起来，地底灵脉剧烈震颤，远处天际再度凝聚厚重黑云，低沉的雷鸣隐隐传来，比上一次的威压更为恐怖。

　　“不要上来！”苏梧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对着云海方向奋力呼喊，声音被狂风撕碎飘散，“速速退回去，再靠近，天罚会直接毁掉整座小镇！”

　　可山下的人听不见她的劝阻，执着的脚步依旧不断向上。

　　片刻后，沈珩冲破层层寒雾，再次出现在白玉石台前方，看见苏梧脸色惨白、身形虚浮，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金色血迹，心瞬间揪紧，不顾一切快步上前：“你受伤了？昨日天罚反噬伤了你？”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安抚她身上的伤痛。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天际轰隆一声巨响，粗壮的紫金色惊雷撕裂黑云，直直朝着两人头顶劈落！

　　地底魔魂黑雾疯狂暴涨，与苏梧体内的守山神元不由自主相融，一神一魔两股力量交织碰撞，整个苍梧山剧烈摇晃，枯朽的建木主干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山下小镇传来隐约百姓惊慌的叫喊。

　　苏梧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抬手用尽残存所有神力，硬生生挡在沈珩身前。

　　惊雷狠狠砸在她撑开的神盾之上，剧烈冲击力将她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建木树干上，一口金色神血喷涌而出，染透身前整片白雪。

　　怀中的建木枯枝光芒大盛，沈珩胸口的白玉佩同时爆发出温润白光，两道光芒跨越风雪紧紧相连。

　　无数轮回被封印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沈珩脑海——漫天血色的渊狱、斩断魔骨的长剑、建木树下温柔的许诺、万载孤寂的神山……破碎画面在他脑海炸开，头部剧痛难忍，前世魔尊苍珩的记忆，正在缓缓苏醒。

　　苏梧趴在积雪之中，虚弱抬眼看向他，看着他痛苦抱头、眼底逐渐浮现出属于魔尊的深邃魔气，心底一片冰凉。

　　她拼命想要守护的凡间安稳，她耗费万载独自承受的所有罪孽与孤独，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前尘爱恨，神魔宿命，天道枷锁，在惊雷轰鸣的苍梧山巅，尽数摊开，再无半分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