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少年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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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一塑料袋子药品回家路上，手机在衣服内兜震动起来。
“贺哥。”
“川儿，你买到药了吗？”
“买到了，现在回家给奶奶用。”
何见川事无巨细给手机那边的贺哥说着自己今天放学的情况，把八百元的用处都一一拆解开来告知对方。
“我花50买了一本高考数学模拟题，花2元买了一本草稿本，剩下的748我都交给曹医生......”
对面的声音打断他，笑道：“怎么不给自己买一个蛋烘糕？”
像是自己心里的挣扎被人看清，何见川隔着手机又有些脸红。不管对面能不能看见自己，便在大道上停下，直摇头。
“不行的，这不合适。”
听筒里又传来一声轻笑，何见川认为对方在嘲笑自己，嘴绷紧不再开口说话。
捡到手机的一个月里，何见川与失主就手机情况保持联络。但人机般的对话持续一周后，何见川发现对面的人逐渐开始关注起自己来。
最开始只是问问“你放学了吗？”，“现在在做什么？”
随后问得多了，等何见川反应过来时，自己的生活轨迹已经被对方掌握得一清二楚。
何见川懦懦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应该只比你大三岁，你叫我贺哥就行。”
何见川很乐意与贺哥分享自己的日常，但他日常没有什么朋友，不会与人交往。与手机失主的网络交友过程中，起主导作用的还是贺哥。
“咳咳，又神游啦？”
手机里传来贺哥带着笑意的问候，何见川这才回神。这个贺哥，总是能精准猜到自己在做什么。
“没......没有。”
对方没有继续笑，“你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天要黑了。”
何见川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偏了偏头，“拜拜贺哥。”
挂断电话何见川便加快脚程往家赶，边走边默默祈祷着那个人不要在家。
走出镇子四里地后，终于来到有村落的地方。何见川家在村尾，也是这条路的尽头。
离得远远的，他看见各家各户烟囱上方炊烟袅袅，在一片烟云中望向自家的方位。
红色的砖砌烟囱高耸，一片宁静，连路过的浮云都不曾往这边来。
何见川松了一口气，脚步恢复到正常速度。
家里没有人，这个时间段奶奶一般都上山摘桑叶了。他放下书包，将药品放到了堂屋的桌上，前往厨房起锅等着奶奶回来给她讲用法。
何见川家里做饭用的仍是老式锅炉，需要自己砍柴烧水。村子落后，天然气接不到这边来，有钱的都攒了点钱上镇上买房住了。
何见川在村尾，看着村头一家家一户户都离开这里，倒也不觉感慨。人越少，对他指指点点的声音便也会随着减少。
单手拎起大铁锅，用烧烫的水淋一圈，再用刮水器从铁锅另一端将水泼洒出去。这套动作何见川不知做了多少遍。
天彻底黑透，一个头发银白色的老妇人才从墨色山野里走出。
“阿奶，你回来了。”
冯晓柒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何见川赶紧去帮忙接下，放到蚕房去。
“我没事，身体强健着咧。”
何见川把人带到堂屋，给她看自己拿回来的药，“这个一天吃一次，这个膏药贴在你疼的位置。”
冯阿奶看着这一大袋子药，问道：“川儿，你上哪整这么多药，得花不少钱吧。”
“什么钱？谁有钱？”
一声浑厚的男人声从大门传进院子，何见川听见这个声音抖了一下。等男人走进堂屋，他便闭口不言。
何见川正蹲着给冯阿奶展示药品，何文成看见这闷葫芦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抬腿给了他一脚，“问你话呢？老子问你哪来的钱？”
何见川后背猛然受力，堪堪稳住身体，一声不吭。
何文成还打算再给他一脚，被冯阿奶制止到，“你踢孩子干什么？我前几天从房梁上摔了下来，尾椎骨一直疼。川儿给我带了些药回来。”
中年男人不置可否，只是仍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少年。“老子问你哪来的钱？”
眼见躲不过去，何见川低声开口，“曹医生送的药，免费的。”
何文成闻之色变，顺手从厨房找来一根柳条，作势要往何见川身上抽。“谁给的药你都拿？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们家是瘟疫。你以为人家是好心，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你！”
柳条在空中滑出猎猎风声，何见川也不躲，任柳条尖端打在自己手臂上，火烧火燎，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冯晓柒看何文成真的动手了，伸出松松垮垮的双臂，拦着自己的亲儿子。
两人吵闹作一团，何见川看着这场景，只希望他爸能把自己打死，一走了之。
更猛烈的抽打还没开始，何文成便被手机铃声打断。
喜庆的好运来女声在中年人的怒骂声中停止歌唱，“喂！哪个鳖孙没事干这么晚打电话？”
何见川仍低着头，不听也不去看。
“我就说那个龟儿子干事不靠谱，等着，老子现在回去收拾他。”
男人的怒骂变成背景音。何见川看着脚边的蚂蚁，视线紧紧跟随。这只蚂蚁似乎落单，用触角叩击地面，探听着远方的震动。可惜远方的震动不是自然界的预告，只是一个人类迁怒的回响。
中年男人挂断电话，将柳条扔在一旁，恶狠狠地盯了面前的人一眼，“等老子下回回来再收拾你。”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在院子里听不见时，何见川也没抬起头。小蚂蚁爬进地缝，从这里进去，不知道这只小蚂蚁能否穿透这水泥地。
冯阿奶以为孩子吓傻了，立刻来抱住他，安抚道：“刚刚你爸爸说的都是吓唬你的。”
何见川没什么反应，他不知道他爸刚刚说了什么。但为了让阿奶放心，也用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阿奶，我没事。”
冯晓柒看着孩子，心里酸楚不是滋味。她试探道：“你不会怪你爸爸吧？”
何见川又低下头，转手拿来刚刚没说完的药，继续给奶奶介绍着。
没了何文成，一老一少吃饭吃得很平静。自何见川出生起，他爸就在镇上做零工，后来挣了点钱干起了倒卖生意。钱没增长多少，倒是和城里的商人混了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阿奶，这些天采桑我去吧。你好好休息，曹医生说需要静养。”
“不行的嘞，你上学时间太长，等你晚上放学回来，蚕就饿死喽。”
“我不上晚上的课了。”何见川将碗里的土豆用筷子碾碎，和米饭搅在一起，“这样六点钟就能回来，我多采一些。上午喂蚕可以用前一天晚上采的桑。”
冯阿奶听见这话，用筷子轻轻敲着他的头，佯怒道：“你好好读书，我这身子可硬朗着呢。”
何见川不再和阿奶争，埋头认真吃饭。
村子里严格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何见川作为一名高中生，在村子陷入沉睡后，才终于有时间拿出自己的书本开始学习。
刚在自己逼仄的小屋里摊开课本，就有一个电话打来。
何见川接起：“贺哥。”
说来奇怪，虽然这手机是他捡的，但貌似会打这个电话的人只有贺哥。难道贺哥平时也没有其他朋友找他吗？
“你今天怎么样？”
何见川不太明白贺哥这样问的缘由，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在问自己回家后怎么样。
“挺好的，阿奶睡下了。我正打算写作业。”
对面静了几秒，开口道：“如果你身上有伤的话，可以打井水冰敷一下。”
何见川一愣，看着自己手臂上被柳条抽打后红肿起来的痕迹，呆呆地问道：“贺哥你又在占卜吗？”
“没有。我看你那边最近天气不太好，路滑容易摔倒。”
“哦，我没事。” 许是怕自己说谎被发现，何见川转移着话题，“占卜很灵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何见川想了想，道：“今天买彩票时，王浩东同学说他用塔罗牌算出我这一张会中奖，贺哥你也算出来了。你们都好厉害。”
“想学吗？”
何见川摇摇头，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他还是不太习惯与人用智能手机沟通。“塔罗牌太贵了，浪费钱。而且书上说要坚持唯物主义，这个不一定准的。”
“是吗？”对面又轻笑了声，贺哥听自己说话总像是在嘲讽，“可是我就算出来你的手臂上有伤诶，应该不是你不小心弄的吧。”
何见川眼睛瞪圆了，对于玄学的震惊已经掩盖了撒谎被戳穿的尴尬，“好厉害！贺哥你能不能算算我20岁的时候在做什么？考上大学了吗？”
手机听筒里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不过随后贺哥便又带着笑意回答道：“这个得靠你自己努力，塔罗牌算不了那么久的事情。”
何见川懵懂应答，被贺哥催着写作业。临挂电话前，贺哥叫住他，踌躇着开口：“你要是上学碰到麻烦事，可以告诉我一下。”
“嗯。”嘴上应着，可心里却不这么想。贺哥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还上不上学，每天可能是无聊才想听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遇到麻烦告诉有能力解决的人自然是好的，可告诉无能为力的人，那说出的话就变成了抱怨。过多的抱怨像是溶胶剂，会溶掉朋友间的纽带。何况自己与贺哥之间的联系更像是烟尘，而非系带。
何见川深谙这个道理，也知道遇到事除了自己没人能帮他解决。
可他没想到，贺哥的话其实更像是预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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