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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你看看,你…”
      手里的山竹,被丢进碗里,在不锈钢碗底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侦探一样悉心观察着房间动静的柳云,摇摇头搔了一下眼皮:不堪入目,这孩子天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动不动的一些脏话挂在嘴边,“上学学的都是些啥?”像是对现实无奈的嘲讽,怀里的桃桃用力的甩了甩脸蛋。
      哺喂完后,穿好衣服,收拾完自己,推开小屋的门。
      站起来,从门缝溜出去的视线,落在客厅中间那一幅幅圆形的、方形的、多边形的油画上。这些散乱堆砌起来的东西,被父亲,一幅幅摆放好,整整齐齐的码在客厅的大号纸箱里。撑着输液架,摇摇晃晃的靠在门边上,喘着粗气,用嘶吼的嗓音问着:“姑姑要来吗?”一副装裱完成的油画悬在半空中,苏玄昌弓着身子扭头看着站在门边上的儿子,放下手里的画慢吞吞的站起来,像古树根茎一样从地面隆起一段新生的枯枝。点头微微一笑,投下一点春色:“对。是。她是明天来。”伸展了一下坚硬的后背,跳过堆满杂物的客厅地面,又从阳台拿出一箱油画颜料。一管管的拿出来摆在客厅的走廊里,像捡蘑菇一样,仔细的勘验把那些已经漏了的一个个捡起来,用保鲜膜包裹好后挑挑眉,用操劳疲惫的哑音回应:“她好久没来了。明天来看看你”。又从抽屉里拿一卷宽胶带,左边缠一下,右边贴一下。弯着后背,像是患着佝偻病的老人驮着一位更老的老人。“她说明天来的时候再给你带几本书。”用稍许上扬的语调解释,留下一节空白。
      在父亲的花白的发丝里,在无言沉默的对话里,在大喘着粗气的鼻息里,在身侧发黄的装满排泄物的袋子里,在输进我身体的药水里,在撑着墙壁的发黄的手掌里,所谓的明天,近在眼前,又远似天边。点点头,额上的碎发轻轻地晃动,挪到卫生间,摘下尿袋,清理端口。看着厕所门口的日历上的日期,叹气自言:“你又多活了五年。苟活。五年里哥哥也当了兵、弟弟大学毕业了,妹妹就要高一了。”日历上一排排用红色水笔圈画着的日期,不自觉的他伸手摸着那些被不同大小的圆围困着的数字,一行一行的,从一开始到三十结束,像是被判了死缓的犯人,在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只有我,躲在角落小心的盘算着余下的生命。”窗外的乌鸦在树梢上撕心裂肺的喊叫着。
      春雨过后前几日就开了的梨花,摔路边的水洼里,在污水里浮沉着濒死的孤影。穿着黑灰色皮衣的老人,拿着小锤在松软的泥土上扎起一座座木架。等着新种上的种子一头扎进深深的土壤里,在慢慢的爬上来,生出另一种形状。虽然这里每一个住在一层楼的住户都有一块十来平米的土壤,原来是绿化草坪的家,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草坪地开始有了新用途,院子里的老人一到春天就开始开垦土方,想让这片有限的空间长出一些果实。可是种来种去,也都还是那些辣椒、花椒、西红柿…他们急着要发芽,不等寒冬来临就先一步摘取果实,要结果,要变成一些有用的东西,
      …和哥哥一样,急着等着下一个春天。窗外的杨树纹丝不动的站在那儿,从我小时候就站在那儿,一直到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哥哥被它的精神感动了,他也总是一动不动的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言不发的看着前方,看着窗外。枯黄的脸上两片薄薄的唇,几乎被他抿成了直线,两颊深深的凹陷着。耳后的青筋时隐时现,像是忍耐着什么极为难受痛苦的事情。每次母亲带我来舅舅家时,我能感觉得到,她就想变了个人一样,那感觉就像是有人从我身边把她给抢走了,她变得不再是我的母亲,不在对我严加管教,也不再控制我吃糖。只顾着帮舅舅舅妈收拾家务。哥哥呢,也总会拿着一些书,和母亲聊到深夜。从阳台外面的那棵杨树开始,到餐厅,最后不得已又搬到了书房。在母亲欢笑的语调的映衬下,哥哥的声线也不在嘶哑,就连咳嗽都显得有十足的气力。我坐在客厅的蓝色条纹的布面沙发上,迫切的想要和这个不在沉默的母亲亲近一些,但是母亲和哥哥之间却像是有一条红线,谁也迈不过去,只要稍稍表现出想要靠近的意图,她就又会变得沉默和忧伤,无论谁。无奈中,我只能把眼睛留在投影仪的动画片上,让耳朵去偷听他们的谈话,努力的想要听懂,想要知道妈妈和哥哥到底在聊些什么。从中午就开始在厨房忙碌的舅妈,终于被厨房的油烟呛红了眼睛,时不时的的就要到客厅从茶几的纸盒里,抽一张纸巾擦擦眼角。而她顺手端来的食物,不是切歪了的西瓜,就是炸胡了的虾片,甚至还有一盘放了味精的菠萝被摆在了我面前。红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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