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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死亡教育 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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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朝葵姑姑死了,玉成会很伤心的。”
玉成说。
朝葵就知道檀魄借着母亲身份给玉成灌输了一些不该有的担忧!
檀魄理所应当道:“她分明也不是没见过死亡,先前你生病,她不是怕你死吗?”
“我也总会死的。”朝葵对玉成说。
三公主年纪渐长,对朝葵的依赖不似从前,但那份亲近是别人抵不过的。她见过大皇子的死,只是那时候记忆还尚且模糊,悲伤是晕开的一圈圈涟漪的最外头,若朝葵死,就是她自己的泪水荡开的涟漪,她接受不了。
“姑姑还这样年轻。”玉成依偎在她怀里。
朝葵笑了,没有再刺激玉成年幼的心,玉成长大了,朝葵就相应增长了年纪,这是没办法的天理。
檀魄总想见缝插针地改换一下,可那是一棵树的想法,朝葵作为人不是这样想。
这年冬天,太后死了。
朝葵执意只用“死”字,咬得很重。
太后的一生图什么呢?
若对方小琮这样的寻常后妃来说,太后的一生可谓是风云变幻,精彩纷呈。从一个小小的才人,也就是她如今的地位,生下两个儿子,在上一轮的宫斗中厮杀出来,成为了太后。
太后才当太后时,皇帝年幼,她也理政,又呵护她的儿子,又想把她的儿子永远放在儿子而不是皇帝的位置上,她没有治国的才能,那几年没有出什么大乱,也没有政绩。后来,皇帝大了,她反复调整自己的角色,时而是皇帝的母亲,时而是肃王的母亲,时而是岳国公府的倚靠,前朝后宫,威势渐渐不如她的儿子。
母子的关系很复杂,最后太后仍然得着皇帝的尊重,死人就没有不好的,皇帝哀恸着,后宫一片寂然。
檀魄围炉吃着花生,啵的一声把花生捏开,拨出花生仁来往嘴里丢。
她颈间的锁链只剩下最后一根针刺着,她如今无限近似于自由。
死亡这样的变故,会让活人也发生些巨大变化。
譬如皇帝竟然是真的很哀痛,太后死后,他才详细地翻看了太医们的记录,知道她多年来都拖着这么一副身体,于是她过多的干预和不舍得放权的那点犹豫就成了一个病人合理的糊涂——他在窗边驻足许久,把绿堇叫过来,和岳舒宜一起说着话。
檀魄说,皇帝向绿堇真人要了丹药,只是问出的一刹那,皇帝又收了话回去:“罢了,我用不着那东西。”
绿堇道:“哥,自家人,我也不瞒你,越是正经的门派越不会有那史书上的荒唐药丸的。但若是纾解郁气的一些寻常药丸,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她们会给他正经的丹药吗?”
“不会,只会随便搓点,再骗皇帝一点钱,人间活动该有些银两傍身,也不能真用那金石之物把他药死。”
朝葵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拨弄着炭火,火焰在眼睛里一下一下地跳着。
有时候她不像雪颜那样愤怒,雪颜听见太后死的时候恨不能提着灯笼满宫转悠,雪颜是恨太后的,从前没少被磋磨,连带着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朝葵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规矩办事,没有表露出半点情绪。
连带着宝仪宫的众人都满目悲戚,仿佛从前很得太后恩典似的。
玉成哭得很伤心,她不知道杀大皇子的指使就是太后,她也不是和太后多有感情,只是太后病重时,玉成去病榻前尽孝,没来由地,看见病人的憔悴模样,玉成就忍不住流泪。
“人都会死的。”玉成说。
她想起朝葵的话,便对死亡产生极大的敬畏,每个看似强大的人竟也有衰弱老朽在病榻上狼狈的模样,这对玉成来说格外残忍。
从太后那里回来后,玉成破天荒地没和鸿轻舟睡在一起,反而来软声求她母后。
檀魄只好纵容已经长高了许多的玉成钻进被子里,幽怨地望着天——她已经习惯了睡觉时施个幻术,然后就把枝枝叶叶搭得到处都是。
夜里还有些母女间的谈话。
檀魄托腮听玉成说。
“母后,您以后能陪我练武吗?您身体不好……玉成很害怕。那天,朝葵姑姑说,她总会死的,为什么要这样说,是她也生病了吗?为什么我明明离死还很远,我却怕得睡不着……父皇不准我们哭,但我哭的时候,父皇又很欣慰……”她叽叽咕咕地说许多。
檀魄张张口,很想和她说,如果你愿意,你就来修真,你就可以长生。但长生的代价就是欲望消退,而且如果你在意的都活得比你短,那长生也没趣儿。最好的答案就是你长生,你也把你在意的,比如说你的朝葵姑姑和你的轻舟表姐也劝得长生不老,你就永远不会寂寞。
但她知道朝葵就在墙根听着,也没施展幻术遮蔽,想了想,说出口的却是反方向的意思。
“是啊,玉成,生命是很短暂的,昨日,仿佛你连桌子高都没有,今日,你就有了思想,能说会道,会思虑未来,明天,你会长成大姑娘,要找驸马,再生自己的孩子,孩子再持续这样的循环……就像落叶泡在泥里,你过了冬再挖土,就不再看得到叶子了,是它化为了养分,长出了树的新叶,也是如此循环。循环千万年,也是顷刻之间就过去了。”
玉成道:“听着好没趣,生下来,就为了死吗?”
“不是为了死,是注定会死,你从你那里到我这里,你知道你要来,中间,轻舟找你玩耍,你去上学,兜了个大圈子再来,目的地是这里。你到了我这里,就会和我说你路上的事,若是你中间什么都不做直接来找我,那你能说什么话呢?死也是这样,从生到死有这么长的路,等你到了死的时候回过头想,原来做过了许多事,你便不觉得吃亏。”
玉成往她怀里钻了钻:“母后……太后其实,她,她很想要,让人死而复生,世间没有这样的术法,对吗?”
沉吟片刻,檀魄道:“没有的。”
玉成抱紧了她:“母后,我会更珍惜活着的日子。”
檀魄吃了一惊,没有表现出来,她顺着摸摸玉成的头顶,一夜无眠。
死亡,真正给玉成带来的改变是还在两年后。
春草是在玉成十岁时死的。一条十来岁的老狗,又曾经在大皇子出事时被宫人拽出过暗伤,能活到这会儿已经是很用功了。
它清早起来蹒跚着叼芳徳的鞋子,叼了好几次没叼起来。芳徳喂它吃撕烂的鸡脯肉,它已经吃不动了,芳徳一屁股坐下,摸着它的毛絮絮叨叨好久,它就很给芳徳颜面,吃了一些。
小狗是被调好的,亲人又活泼,但最终还是喜欢陪伴它最久的芳徳,连杨幸都不行。它死在芳徳怀里。
人安慰玉成说:“春草忠心呐,是陪咱们大殿下去了!”
玉成笑笑:“说的是。”
比起遥远的皇祖母,近在眼前的春草的死给玉成冲击更大,她有些低落,翻看着小时候那些画,她画过许多张春草和她玩,她也并不很伤心。
是后来有一天,玉成去练射箭——如今她被准许用木弓练习,还没上弦,忽然看着箭靶停下了。
她想起她画过一张图,是她才学射箭时的宝仪宫众人,春草自然也被画在脚边。而如今人齐全,只是春草不在了。
玉成略一停顿,用力收肩,上好弓弦长出一口气。
她明白了死亡对她意味着什么。
次月,玉成挂在檀魄脖子上央求她:“母后,快随我来嘛。”
又是冰面上的祥瑞么?朝葵看檀魄,檀魄无声地用藤枝表示不是,朝葵便在旁帮忙:“娘娘,这锅子什么时候吃都是一样的,可咱们殿下何时无理取闹过?奴婢还是为您备辇去……绛霜,快把这些收了,回来前我喊人给厨房个信儿再送上来也不迟。”
檀魄忍痛告别了羊肉锅子,在玉成的牵引下坐在了御花园。
玉成呼朋唤友,叫来一大帮人在花园中干坐着聊天。
后宫的人从没这么齐全过。
那位从江南来的画师在太监们的陪侍下坐在角落中凝望着娘娘们与公主皇子们,在新年献上了《赏雪图》。
玉成求着皇帝把这幅画赐给她自己。
其实画得不太像,这会儿流行的画法似乎更注重写意,和玉成自己的风格是很不同的,每张脸都长得差不多。但衣服却很不同。
玉成经常邀请别人到她书房来看画,一遍遍地回顾那日的情景。
分明很无聊,大家也没什么话可说,就在玉成的反复暗示和反刍中变了样。
譬如方才人,她那天站得太无聊了,一直想走,想和皇后说一声身体不适,发现皇后也是面容严肃很不想坐在这里的样子,便按捺着不敢提,又很想去方便一下,苦着脸郁闷地捏雪球玩。
而那天方才人和徐氏说:“那日的画师也是真有趣儿,不敢睁眼看又非得看了才能画出来,我站着觉得有趣儿,特意换了好几个姿势来要看他能不能发现呢!”
仿佛那天她真的有兴致逗画师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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