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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没办法了 檀魄为什么 ...

  •   皇帝能等她多久呢?朝葵默然想着。
      打水濯洗这事儿,她已经做惯了的,本来以她如今的地位,自有小宫女伺候她这样简单的起居,但她自从与檀魄欢好以来,都要背着人偷偷去洗,事前也要洗,事后虽然身上干净,她却还会洗,怕人嗅闻到她皮肉上的欢好余韵。

      如今也是。
      要背着人洗,偷偷摸摸,见不得光那样。她是个奴婢,又是奴籍,皇帝临幸她,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在她大有出息地怀个孩子之前,这事最好堵住嘴巴,只让极少数人知晓就好,是为了保住皇帝的颜面,让他看起来像是为了子嗣而不是为了纵欲才如此。

      脱了衣裳,黑藤就不能从袖中钻出来了,也不知檀魄选了个什么地方让黑藤显现出来,一直盘桓在她身边,像条漆黑的小蛇,仿佛有话和她说,抬起枝头晃悠着。

      朝葵无声地笑笑,点它的芽点:“檀魄,若不是为了玉成的缘故,受了你这样欺辱,但凡是个有血性的,早就一头碰死了。偏我不要脸地活着,背弃了旧主不说,还被你玩够了再扔……

      “你知道我为何是奴籍吗?我家是家生子不错,我祖父……我祖父,祖上在前朝也曾有钱过的。后来怎沦落了呢,谁知道,轮到贱籍。在太祖还没打遍全国时,祖父在人牙子手里过了好几手,有好几个主人呢。哈哈,总之,战乱中,他被鸿家人赎买了去,给家里做马夫。马夫他也做不好,前朝那些荒唐的贵人们早就把他摧残坏了,他腰腿疼痛,常常失禁,精神也不好,有些疯样,后来吃饱了,疯病就好多了。我虽然以前总为着鸿雁的缘故骂鸿家……其实,鸿家的贵人们,都是心善的,比别人不知好到哪里去。鸿家给祖父看大夫,他身体好些,娶了同样苦命的,一家人都被杀光的我祖母。生下的家生子,就是我父亲。

      “按本朝规矩,那时身为贱籍而未曾在战争中立功的,就踏踏实实地算作生来卑贱的奴籍了。六代以内,都生而为奴,若无大功,不得改籍。六代以后,若主家愿意施恩去官府替他作保,第七代便能成为自由民。”

      说完,她自觉跑题,一边擦身一边说:“便说我祖父吧,他做不好马夫,便只做家里的掏粪一事,身上脏臭,渐渐养活了自己,便不觉得有什么。偏偏有一日,他看见了旧主,旧主躲避战乱后返回原籍,经过那里,便按着习俗来拜会当地的大人,就是鸿家老太爷。那旧主人看见他,虽出言讥诮,却还给了他二两银子叫他拿去花用。他唯唯诺诺,不断感谢,说旧主卖他到此也是功德,一直都陪着笑答话,也领了旧主的赏钱。回去后,他便痛哭起来,说他是没骨气的东西,不配活在人世,转天投河死了。”

      说着说着,笑容便从喉咙中涌出,朝葵也不知为何要笑:“既是做奴婢,委身于谁,说得好听是自由的心,说得不好听些,也是自欺欺人。我选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本以为你也算个好主人,为了玉成的缘故,我尽心尽责,还以为是我自己做主选择去信赖你。到头来,也都是一样……”

      谁能比得上那皎皎明月。
      温柔地庇护着她,把不得已都自己咽了,从不勉强她,从不委屈她,她只有为主人而流的眼泪,却没有为自己而不甘的怒火。
      鸿雁待她的恩义,她当初为什么不早点还。

      若当初,她不拒绝皇帝,若当初她就能为鸿雁分担,如今,她还能看到鸿雁与玉成真正母女和睦的样子,有她分担就好了……她当初为什么那么自私?为什么就不肯,就是不肯委身皇帝。
      到头来,却让一个魔物占了便宜。

      终于洗完了,她擦干起身,穿上衣裳,掐住肋下,不准黑藤再钻进来,它还是钻进来了,一如既往地没办法,兴许以檀魄的意思看,侍候完皇帝还得侍候她去,反正檀魄不在乎所谓贞操,她不是还取人家的有夫之妇吗?只要檀魄想要的时候她能躺好了,檀魄才不在乎她呢。

      她走在路上,皇帝似乎等急了,有太监提灯来接她。那烛火一明一暗的,比雪颜出现时还瘆人,随着风吹,剧烈地颤抖着,是根没骨气的蜡烛,烧干了也是活该。

      太监无声,她也不说话,抿着嘴唇继续挪动步子。
      那个预言中,怪不得她能占五个字呢,青青园中葵……太子又出于东南,难道是她来生太子吗?这确实有关国政了,所以檀魄不准她动手。
      她发觉自己还想给檀魄找点合理的理由。

      就像孩童出了门,若被山匪杀了,就要很不甘心,若是出门能挑别的路就好了,若是能好好与山匪说几句就好了,若是家中有钱就能赎买就好了,若是官府能把山匪早早剿灭了就好了……
      若是被狼叼走了吃,那就没有办法了,狼的习性就是要吃肉的。如此想,心情就能平和下来。
      那就没办法了。

      蜘蛛是八条腿,狼要吃肉,树要扎根,只要想通万物的规律,落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就不那么费解到非要去问个为什么,而不去想,混沌着,就能平和与幸福。

      她也平和下来了。风有点冷,吹得她脸颊有些疼,她可能是哭了,所以眼泪打湿了脸,若任由风这样吹,会皴了,用羊脂好好地涂脸才行。也可能是她没有擦干脸上的水,所以才觉得这风刮得她有点疼。

      这条路如果再长一些就好了。她已经看见了门,门也打开了。
      如果路再长一些,她想她心中的不甘和痛苦就被自己掩平了,只要再长一点,但路就这么长,太监也催得紧,比起别的被临幸的宫女,她已经好得多了。
      皇帝耐心等着她,床也是热的,屋子里的暖炉和熏香都散着说不出的暖意,一下就能驱散外头扎进骨头缝里的冷。

      她侧身坐下:“奴婢来迟了。”
      一块硬邦邦的木头靠在皇帝怀中,皇帝笑道:“哎,你好歹也是梳起头发知道人事的管事姑姑了,又不是才进宫的小孩子,怎么这么拘束?”

      似乎是觉得与木头人交欢也没什么意思,皇帝索性叫人上酒来,借酒助兴。
      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皇后也很喜欢这种酒。”皇帝似乎觉得用皇后做共同话题能让朝葵不那么紧绷。
      是了,玫瑰酒,她尝过,在杯中,也在檀魄口中尝过玫瑰酒的气味,甘甜而香醇,她仰头灌下去半杯。

      身子松懈下来。
      皇帝很满意,手指伸来剥朝葵领口的盘扣。
      朝葵捏紧拳头,目光在皇帝的下巴上游弋,寻找拳头一击必中的最好去处。

      没有簪子,没有刀,但她还有拳头,在她挣脱皇帝怀抱时她已经察觉到皇帝的力气似乎还不如她。
      她就想痛痛快快地往皇帝身上砸一次,就一次。

      之后,皇帝要杀她也好,迁怒她全家也好,还是恼羞成怒就要强迫她去生孩子也好,她都认命,为奴婢嘛,能怎样呢?

      她就想明明白白地向这该死的“应当如此”和“不得不做”的命运表露一次她的想法,她不愿意。仅此而已。

      忽然外头传来太监的声响:“仙师,陛下已经歇下了……”
      朝葵忽然掩住领口,皇帝不快道:“什么事?”

      是柏箬的声音隔着门板,却很清晰地传递而来,每个字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朝葵心里:“陛下,天昌阁为人主贺此新年,特献上仙术表演,还请陛下移步一观。”

      丹药不吃,仙门术法倒也有趣。
      朝葵是随时都在的,新年的表演却是只此一次。皇帝便叫朝葵伺候他换了衣裳,带人移驾御花园。

      朝葵侍立在旁,在黑暗中,袖中黑藤一动,为她指示了个方向。她随意瞥去,在僻静处,雪颜提着灯站在角落,那半透明的人影身后悬着藤枝的暗影。
      朝葵皮笑肉不笑,僵硬而麻木地抬抬嘴角,转开视线。
      果然,檀魄的意思就是把她送上皇帝的床榻,要她不要冲动。

      紧走几步,是带路的柏箬,柏箬这会儿拍着手朗声笑道:“道友们,可以开始了。”
      无人注意时,柏箬来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怕,连续三日我们都要表演不同的花样,过几日你可想法子借着要给玉成过生日回附京去,有我们为你拖延。”

      “多谢……仙师。”朝葵垂下头。
      竟然是柏箬她们来救她,怪不得魔尊总为她们说话,说她们的心不坏,她们只是傲慢。

      朝葵想,她们也不傲慢,连她这样奴婢的心也愿意体恤,用着漫天神异的星火为她挪出一条生路。

      砰。
      空中放出一条水做的白鸟,穿过凌空悬浮的火圈,打了个转,就消失在天际。
      朝葵含笑举目观赏,她素来惯于假笑,要在主子们面前演出真情实意的笑,那笑像一层冰壳子,混着说不上是水还是泪的东西凝在脸上,使她做不出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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