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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日常(十) 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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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葵回来后,最劳神的并非是许贵妃的事,也不是三皇子的变化,而是太后。
太后先前一直称病,朝葵觉得那就像是皇后惯用躲懒的借口,而太后应当是不会躲懒的,她这其中一定别有深意,不知又敲打谁还是酝酿什么,那段时间朝葵忙于应付檀魄,没能细想太后的事。
结果,太后是真的病了。
她的病是妇人病,似乎是站久了,子宫便会脱出体外。
若不是如今她管事太多,她还不知道太后的病竟然能如此严重。
由檀魄以前说的秘辛来看,太后在肃王之后似乎就淡了争宠的心思,反正膝头有个活泼健壮聪明伶俐的儿子。肃王一死,太后在宫里就大杀四方起来,争宠,怀孕,还小产过几次,宫中没有记载,再然后,老来得子,就是当今陛下。
因此太后对当今陛下是有恨的,恨他不是肃王,也恨他登基了,他现在过得越好,做得越好越不得太后喜欢,在太后心里觉得,若肃王来,这些好的更能有百倍。但到底还是母子一场,所以他最初登基时根基不稳,太后也帮了他许多,总之透露的意思是,她是可以尽情对待她的儿子的,控制也好,敲打也好,冷待也好……但旁人是不能怎样。
皇帝要自立提防太后,也不会明面上和太后撕破脸,孝道在先。
自鸿雁来之后,皇帝缺失的那部分家庭的温情在包容温柔的鸿雁这里得到了,那母子间拧巴的扭曲的感情平衡便被打破。
檀魄是这么说的。
朝葵却总想起赵姑姑说过的,太后与玉成说的那些话。
或许人心隔肚皮,又过于复杂,很难说清缘故。就该像雪颜那样想得简单点,只把太后看作敌人就是,管她到底有什么苦衷呢,苦衷听得多了就生出无用的怜惜。
岳舒宜一直在侍疾。
许贵妃流产生出的孩子让太后受了极大的惊吓,自那之后一直反复高烧。不知她先前和皇帝说了什么,让绿堇真人进宫陪伴她。若论亲缘,绿堇真人怎么也不是排得靠前的,偏偏是她进宫,朝葵很留心。
上次和雪颜不欢而散,这次还能坐在一起说话办事,毕竟,这宫里也没别人能和雪颜说话谈天。
朝葵想让雪颜去探一探太后究竟怎么回事。
雪颜道:“绿堇真人在,我不好轻易过去。”
朝葵的视线凝在她袖中,雪颜仿佛是遮伤口似的掩住了:“在灵界有用,若要在活人面前动用,得看魔尊的意思。”
分枝和分枝之间原来亦有差别,朝葵的那根黑藤似乎除了偷听之外,能做的事越来越多。
有时候她还在玉成那里看孩子们玩,忽然袖中一动,黑藤就卷着一个梨子钻出来给她。她起先还以为是给她吃的,暂且不受。黑藤一直往她手里塞,过会儿又递来一把小刀——朝葵才明白,檀魄远在屋子里还要差遣她来给削皮,于是她莫名其妙地一边看孩子一边削梨子,玉成有时候能从她手里得两片,却弄不清怎么朝葵姑姑也没吃,梨子就没了。
有时候是用来遮掩她的奇怪。先前三皇子打破了朝葵的头,朝葵怕自己走两步路的时间伤口就好了把人吓着,叮嘱黑藤,黑藤抵在她伤处一下,仿佛是跟金丹打了声招呼似的,她的伤口愈合就慢了。若要恢复,再和黑藤说一声,它就重新落回伤处,金丹的效用就抵达了。
还有,用来护身,支撑的作用就不必提了,有时候朝葵站累了,黑藤就从袖中脱离,到她身下垫成个椅子状,让她半坐半站着,看着笔直,身上的劲儿全卸去,缓解了许多不适。
思虑再三,朝葵便给远在附京的檀魄写信,塞入袖中,过会儿,那封信就消失了。
檀魄有时候会强调一件事,就是“檀魄”指的并不是那一个长得还不错的人形,而是这从京城到附京,根系穿山越岭的一棵望不到尽头的巨树,而巨树还在不断生长根系,而朝葵所见到的那个人形,充其量就是这棵树上的一个花骨朵,人形的。
当然,她之所以长那样,也是有玄而又玄的形态变幻之类的术法,朝葵暂且领会不了其中的智慧。但能懂意思是檀魄这棵树在族群中应当就是个样貌锐利的美人,所以在人形也自然是那样。
而当初的苍水宗封印时,把檀魄封印在了现在的这个人形上,人形和本体都戴着镣铐,所以,檀魄没法儿忽然一时兴起地在附京和京城同时出现,也得坐马车或者飞过来。
等到封印破除,若是愿意,檀魄可以变出两三个一样的人把朝葵夹在中间,每个人形都是她。
朝葵能听懂,她知道一棵树可能地面上的部分看着平平无奇,等砍树挖根的时候才发觉那树根竟然有树干的数百倍之巨,也能明白檀魄就是这样的一棵树,说不定哪天都不愿意化作人形,而是拿根袖中黑藤这样的柔软枝条在风中摇摆就算打招呼了。
有时候她闭上眼,会觉得地底下她所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梁上,屋顶上,甚至天上,都密密麻麻地长满她所看不见的枝叶,在“灵界”这个未经檀魄带领就去不了的地方,在自己经过而无法触达的地方存在,如光,似风。
在附京到京城纵马三五日的路程上,她闭上眼想起檀魄的话,就觉得她其实没有和檀魄分开。
巨树的根系在脚底下无形的地方生长,那个人形洞悉着远处与近处的所有。
所以,她忽然想起檀魄先前很生她的气,气她给玉成写信却不提自个儿。那时她还没摸索到黑藤的这样用处,也没想到檀魄的根系竟然蔓延这么远。终于得了机会再写信弥补一番,字句都是公事,只说事情如何处置,太后处是什么动静,她又有什么打算。
即便很想“媚上”一番,写些柔和的话哄一哄檀魄,朝葵这会儿也写不出来,仿佛檀魄就在眼前瞪着眼看她要写个什么东西出来似的,脑子里盘桓着雪颜的讥讽,落笔,每个字都有点飘忽,字如其人那样心虚不定。
朝葵去拜见了太后,她既是替皇后回来,看望病情也是理所应当,因此也见了绿堇真人。
柏箬就是绿堇真人的那位“师姐”,朝葵总对那后颈的针,还有胃中的蜈蚣耿耿于怀,如今有黑藤傍身才敢来拜见。
和太后说了会儿话,太后就说身子疲乏睡下了。
绿堇真人邀朝葵在外头逛逛。
这会儿宫里又有什么逛头呢?出来时,还看见岳舒宜琢磨着做蜜糕,好用来给太后佐药吃免得太苦。
外头,什么也没有。
宫室是一年连着一年慢慢修,每年都修,每年都漏雨,它本就用了两个王朝,这已经是第三个了,衰老而沉重,都是用得着哪里就专门修哪里。冬日寒风紧逼,树都枯死了,荷塘内的那一家子祥瑞之花只浮着几片绿叶。
朝葵对绿堇真人是态度很好的,毕竟绿堇真人在岳国公府好好地照看了玉成一段时日。
左右无人,在短暂寒暄之后,绿堇真人便进入正题道:“我想问朝葵姑姑,是真心投靠魔尊吗?”
朝葵笑道:“真人说的什么,我竟不懂。”
“没什么……没什么,玉成还好吗?”
提到玉成,朝葵就发自内心地莞尔笑:“公主长高了些,虽然不如姐姐们,但也一天一天的大了,话比先前多,肯开口的时候越来越多,食量也增加了不少。奴婢想着这些时日叫孩子们多在外头跑动跑动竟是真管用,往日冬天孩子们都要犯些大大小小的气喘病,今年直到这会儿也没见生病,只是小孩子玩起来没有分寸,要定个时间,玩过头了就会生病。”
按理说,朝葵应该客气地说些“公主还一直想着您呢”一类的话,这会儿硬是客气不出来,有檀魄在,她把玉成再送到岳国公府上无异于投敌。
绿堇真人不介意这点小事,附和道:“小孩子是这样的,只要不是先天不足,总是要多动一动。”
“有了真人这句话,奴婢做事就更安心了,毕竟先前没有这样的规矩,也是皇后娘娘纵着奴婢的意思叫奴婢放手去做。”
她还是把话题引回了皇后,在绿堇真人的视线下,她轻声道:“我们娘娘如今不同了,也是逢凶化吉,劫后余生,仿佛是看开了一般,再不为那麻烦事而忧心,一天天的气色也好。奴婢看着心里也很欢喜。有时也想着,真不像我们娘娘,仿佛是换了个魂儿似的……”
她故作开玩笑似的掩着口笑,绿堇真人也跟着她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里头剜出真正的意图。
朝葵仿佛注意不到她的视线,目视前方边走边笑:“这也就是个玩笑罢了,奴婢这样的低贱人,从小受娘娘的恩惠长到现在,怎样报答她也不为过,只是见识有限,只知道吃穿的,不知道怎样为娘娘分忧。如今能见她身体好,与陛下和睦。三公主也聪慧健康,奴婢已经知足了。”
两个视线终于撞在一起,朝葵道:“许贵妃的事,让奴婢总想起我们娘娘怀二皇子的时候,奴婢那么小心,那么细致。我们娘娘要出门看看,奴婢都恨不能亲自抱她去,可最后,最后分明是成了型的男胎……就那样没了,娘娘长出许多白发,她那时才十八岁啊!奴婢永远记得那一日……奴婢还记得前年,前年大皇子薨了,娘娘竟然笑了。”
皇后说:“都是留不住。我的孩子们在争抢我,儿子们在死人这头,玉成在活人这头,我对我儿说,原谅娘吧,玉成还在,让娘多陪她几日,玉成还这样小……娘却是很快就要来找你们了。”
朝葵说罢,默默转向绿堇真人,摆出个破涕为笑的样子:“那时候竟然也熬过来了呢,奴婢一想到皇后娘娘已经不再痛苦了,便……便百倍地欢喜着,等奴婢死了,可以说,是不亏负皇后娘娘的。”
绿堇真人明白了,这是朝葵在细细地解答她先前的问题。
“姑姑何必做那水中捞月的庸人呢?”她十分不解。或许,对超脱了凡俗的仙人来说,朝葵的情感就是切得再细,说得再明了,在她们看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四个字。
朝葵笑道:“真人,我何时在捞月呢?我只是在看着水中倒影,看那月亮还在那里就好。”
“若它不在那里了呢?”
说话间,月亮也升起来了,朝葵莞尔一笑:“那它就会在这里升起。”
她指指天上月,屈指一捏,仿佛摘了月光,贴在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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