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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明知故犯 谁给你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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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往她手腕上蹭着,有时候像猫儿,有时候又像蛇,噙着那与鸿雁别无二致的笑意眨巴着眼看她,一手捂着她的手腕不准她抽走,另一手随意地敲敲敲,敲几个脆响,张开十指端详一下,忽然又想起正在与朝葵说话,再正眼看她。
朝葵轻轻闭眼:“娘娘,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不想看见真实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其实,并不陌生……她记得这个声音,它曾经从鸿雁的身体里发出,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被下一句盖去,可朝葵记得。
“如今……也是真实。”朝葵答,又坦然睁开眼,就着皇后压她的姿势笑眯眯地一挠,皇后被她挠得缩回脖子,才把她的手放出来。
她背着双手不容皇后再压住了,退后着笑道:“娘娘压得奴婢手发麻。”
或许是皇后真的对手下很好,好到朝葵也出现幻觉,也或许是几次僭越她仍然活着助长了她的胆量,她失神着看皇后的面容,抬手掐了掐那凉而柔软的脸颊。
皇后拍掉她的手:“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是娘娘。”她躺下躲进被子里。
皇后恨得伸出脚来隔着被子踹她两下,踹得并不解气,索性两脚踩在她腰上踢了又踢,过会儿朝葵终于告饶,从被中探出头来:“娘娘,奴婢已然瘸了一条腿,再踢下去,恐怕半身不遂,不能好好伺候娘娘了。”
“就是踢断了你,我也有法接上。”
皇后在她身上一点找不到踢人的乐趣,收腿回去,便强硬地给她抹一厢情愿的念头:“我不是她,她已经走了。”
“娘娘快睡吧,奴婢明天还要帮公主布置客房……”
“也不会再回来。”
朝葵翻身回来,睁着双眼扯起被褥,遮住表情:“娘娘,您分明知道奴婢也知道,为何今日一定要奴婢挑明了说呢?”
“你送我的礼物,是送我的,还是送她的?”
“有何不同呢?反正,她也不会再回来……她解脱了吗?”
有好一阵,皇后都沉默着。朝葵也不指望得到答案,闭眼逼着自己入睡。只期望皇后不要再撕破她俩之间的窗户纸了,只要皇后仍然披着鸿雁的皮,她就仍然是忠仆一个。
可皇后就是不容她睡:“你盼着她离开吗?”
“奴婢愿她留下,可也希望她若想,能走得顺一些……即便奴婢明白,娘娘是为着生产之苦才……外面的因由,奴婢铭记着恨,里头的因由,奴婢却不敢再强拉她回这痛苦的地方。”
有些人看似活着,你却能看出她在下坠,你能看到她终有一日会选择一个不好的结局,她是病了,她也是累了,人所做的努力都只是想把她拽回来,可一次一次,石头往下砸,逼迫她掉落到深渊,她过得太痛苦了,什么事都不放过她,就连往上牵拉的那道绳索也会拽得她血肉模糊伤痕累累。所以,旁人若真能体贴她的痛楚,即便真失去了她,也会觉得是她解脱。
只有活人会为失去她而痛苦,她下坠后,变成了新的石头,砸向了新的人。
面前的鸿雁是鲜活的。
那被病痛缠绕的身体不再会在深夜中颤抖着,骨头缝里传出谁也解不了的痛楚,鸿雁会流泪,会克制,不会睡懒觉,不会吃真正爱吃的东西,不会说她不肯她不要,不会说她为丧子之痛彻夜抓挠着心口仿佛里面钻出锯子来回扯着。
皇后今日这样为难着朝葵,要挖出她的心里话来。她从前也与鸿雁说心里话,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今的皇后也想听,可想听的全是她不该说的……或许有些话,从脑子里生出的那一刻就终有一日要说出来,不是对这个说,就是对那个说。
朝葵摸索起身,趴在床沿抬眼望皇后:“求您,叫奴婢一厢情愿下去吧。”
皇后低垂着头,过会儿道:“你的礼物你收回去吧……我不代收这样的东西。”
朝葵想说鸿雁从前不爱睡觉,又觉得欲盖弥彰,迎头接了皇后丢过来的竹枕,被砸破了额头。
她已有了经验,用自己的被子迅速蒙了额头的伤口等它愈合,长跪下去,皇后翻身再不说什么。
次日清早,黄美人又来蹭饭吃,这几日来得都早,有一次还做了牛髓包子,肥得流油又香得腻人,毓德便想着去给变了性子爱吃荤食的皇后送去,叫朝葵拦下来。皇后爱吃肉食,但偏爱瘦肉,牛髓还是肥腻,到时候一定挑剔地将包子皮乱扔。
这些时候吃得太好,黄美人担心又吃胖了给皇后添麻烦,每日主动多走两圈,身材倒是没有怎么变,气血却比从前充盈不少,说话也有中气,睡眠也好,得了空,竟然能在二公主的带领下练起了拳。
皇帝子嗣太少,对这几个活着的孩子都有些娇惯,二公主喜欢练武,就有人来教她,小小年纪已经把鞭子用得像模像样。
自从她亲娘肯陪着她练,她也活泼不少,这些日子都有些冷落大公主了,大公主实在不愿意活蹦乱跳的,便破天荒地单独找玉成玩耍,玉成正在对着书学习调香之法,被朝葵带来的医官仔细检查过,说年纪小用这么浓的熏香是不行的,没收了一大半。
玉成是为迎接她那位轻舟表姐做准备,对朝葵提到的品香与练剑两件事上了心,正好黄美人常来宝仪宫,她便近水楼台地每天也跟着二姐练练拳脚……看自己的亲大姐来找她,难免有些心虚,主动放下手中东西挥手叫朝葵处置,亲自牵着大姐姐的手与她说话。
往常,三个小朋友聚在一起便是叽叽喳喳笑闹不停的,但那全凭二公主欢快大方,大公主与三公主每人接替着搭茬,就不显得冷落。这会儿没了二公主,大公主一贯矜持,玉成也较为少言,即便是看在做妹妹的份上常常主动挑起话头,也因平时和大公主来往不多,总接不上。
朝葵在旁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想救一下这话题,又想看玉成要怎样处置,玉成还没求助呢。
过会儿,大公主讲到正题说:“前几日,我娘与我说,太后要张罗中秋宴,叫她去帮忙。我娘没有管事的经验,又不敢叨扰芳容宫的贵妃娘娘,在家里着急……我听说母后身体好些了,不知道母后能不能接过此事呢?礼法上也合宜,又,又比我娘办得好。”
三公主道:“母后身体不好呢,连我也不常见……唉。”她跟着叹气,这会儿便把朝葵喊来。
“朝葵姑姑,母后这几日身体好些没有?我想与大姐姐看望母后去。”
朝葵哪里不知道三公主的意思,便十分抱歉道:“二位殿下,娘娘如今仍然身体不适,每日还喝着药,要调养许久呢……等您二位长大了就明白了。不过,与公主们见个面或许可以,叫奴婢先去禀报一声。”
上回为着中秋的事,玉成还亲手做了月饼提前献给皇后了,皇后极为给面子地用了好几个,那时候太后就传人过来说了中秋宫宴的事,来打听皇后的身体,皇后装了好一通病,才算把这事完全推走,也不负责,也不参与,只需要到时候让女官带着贺礼送去露个面就好。太后明面上怎能不体谅皇后的身体,自然推拒得格外顺利。
所以李昭仪才派来个孩子试探,若是不成,可以说是孩子一片孝心,童言童语何必当真,若是能成就再好不过。
李昭仪是宫中资历最老的,甚至老过鸿雁,在鸿雁进宫之前,在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李昭仪是教他男女人事的丫头,继位后,皇帝也没冷落了她……她没有什么野心,也怕人家拿她出身说事,一遇到这种要出头的事便瑟缩起来。
鸿雁曾经也说过她,怎么事事还要躲在孩子身后,如今宫里的贵女们也盖不过你去,你先唯唯诺诺地听别人拿主意,还没办事,就先叫人看轻了去。李昭仪没能听进去。
如今大公主这样安静又多思的性子就是李昭仪推出来的,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孩子们在皇后面前都拘谨,大公主看着缠绵病榻的皇后,到底没能说出她娘的请求,只说几句希望母后早点康复之类的话,皇后点头,两个孩子来请安之后就离开了,皇后咳嗽一声留了朝葵。
那日之后,皇后与朝葵又一如既往地客气起来,既不生分,也不亲近,不过是纯粹扮演着主仆相得的模样。
朝葵贴耳过去,知道皇后一定有疑惑——这还是皇后第一次单独见大公主呢。
“为什么她叫我母后?她母亲不是李昭仪吗?”
耳朵里的问题真让人意料不到,朝葵平静道:“因您是嫡母,所以宫里所有孩子,都是您的。”
皇后道:“也就是说,谁是皇后,谁就是她们的母亲?若我不是皇后了,玉成就要喊别人做母后,是吗?”
“是。”
皇后了然点头:“人间如今竟然有这种规矩……怪不得许贵妃那样恨我,原来是如今她儿子还算不得是她儿子呢。”
“不过是名义上如此,本朝的皇子公主都是养在自己母亲膝下的,”朝葵又补充着讲点往事,“前朝有个皇帝,叫后妃生了孩子之后,集中到皇后与四妃手中养,那些位分低的,若要养自己的孩子就得想办法争宠到高位嫔妃的位置才行。为着争宠,后妃之间还有诸多仇怨,即便是孩子也在生恩养恩之间徘徊不定,闹出许多麻烦。”
朝葵下意识略过了“许贵妃那样恨我”的这句话。
她分明记得,她从来没有对皇后渲染过许贵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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