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当白月光替身的日常》北山沙

27、明知故问 你看我。是

　　发月钱时，她的月钱要比娘多，娘便来和她讨，她也木然地交过去。钱从她手里流入，流走，洗过手，连铜臭味也闻不到半点。
　　鸿雁看她仍然吃着最少的饭，穿着最破的衣裳，除了她送的再没有旁的东西，便问起她月钱的下落。

　　后来，鸿雁便叫管事娘子来，说往后都不必给朝葵发月钱了。
　　家里闹成一团，说她得罪了大小姐，是她不用心，叫她好生赔罪，又说了许多别的，她都不记得，只模糊有点怕，后来是另一个府中办事的娘子来敲打了她娘，说她盘剥得太狠，叫人以为是小姐苛待了这丫头，小姐这才发火牵连，叫他们收敛着，不要只为了自己去打小姐的脸。

　　发月钱那天，是鸿雁悄悄把她叫去，给她拿了足数的钱：“你娘不知道这个，你自己存着，想买什么便买。”
　　“奴婢没有花用钱的地方。”
　　“那便存起来呀，买地，买宅子……那个还远些，往近处说，买布做衣裳，买肉加餐吃，奴籍虽然月钱份例少，想要什么，攒一攒就能想着买，往后能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奴婢没有想要的东西。”

　　鸿雁道：“那你就留着，等你有了想要的东西再花。如今这些是你的，再不要给旁人夺去了。”
　　“我的？”
　　“你的。”

　　朝葵听命把钱存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是不知道想要什么。
　　那年过年时，娘给哥哥做了一身新衣裳，这是每年都有的，还额外送了他一枚贴银带钩，王福生高兴了一晚上，睡觉也捂着那带钩，也不嫌硌得慌。

　　朝葵忽然明白了她想买什么。
　　赶在第二年春分时，她送给鸿雁一个毽子，用鸡毛，鹅毛，驼绒一起缝着，中间剪了细细的彩绸条，朝葵攒了许多时日。为了踢毽子方便，她买了耐磨的粗布，鸿雁平日绝不会碰的那类布料做了一身宽松又收腰收腿的短衣，又额外缝了护膝与护肘。
　　鸿雁领了她的好意，欢欢喜喜地换了衣裳看她们玩。却在第二个月额外给了她一笔钱：“怎么就花在我身上去了，快往自己身上花用吧！给我做衣裳去账上领就是，你才有几个钱。”

　　“奴婢不花。”
　　鸿雁很是苦恼，把这事与老夫人一说，老夫人笑道：“是个惜福的孩子，何必劝她挥霍呢？”

　　老夫人的担忧没能实现。朝葵虽然骨架大，却一点没能吃胖。
　　瘦而高挑，像一张绷紧的皮套在她大一圈的骨头上，摸着身上也是惯于干粗活而练出来的硬肉，脸颊微陷，苦相显得更苦了。也就是她恪守规矩，在主人们面前常常噙着微笑，才中和掉这生来的冷漠样子。

　　在宫里久了，她也把这笑刻在脸上，只在亲近的人面前把笑僵了的模样丢下，露出平日那有些不讨喜的神情。
　　取了一些自己在宫里攒的钱，想了想，又提笔写一封信，打了一个包裹。

　　为赵姑姑办完了放还的手续，那位侄儿殷勤地赶到宫门口领太监转递给的赏银。是慰劳这么多年的辛苦，有宫中的一份，也有宝仪宫的一份，还有朝葵的一份，合起来把侄儿的手压得沉甸甸，牵起嘴角的笑意。
　　太监得过朝葵的命令，便提醒道：“财不外露，快些藏起回家，包裹里还有宫里给赵姑姑的书信，不要在外头晃荡，此事你要知道风险，更勿要与人吹嘘，免得引祸上身。”

　　侄儿贪财又吝啬，什么钱到了他手里就休想往外挤。
　　那日晌午在赵姑姑家里用饭，李宽回来时特地去铺子里喊了她男人回来，说家中有客。他看着五两银子的席面十分肉痛，背地里与李宽在隔壁抱怨好一阵，李宽骂他说是人家的钱干他屁事，他还说：别说是王姑姑的钱，就是皇帝的钱，我听见花得多了，肉皮也疼得要死。

　　原本朝葵不了解他，叫人暗地跟着，既是保护也是看管，以为他得了钱终于可以挥霍一番或是为了贪财去赌场搏一把，或是先取出一些留着自己用……没想到他果真夹着包裹一句话也不说，哪里也不去，双脚生风地直往家去。
　　太监听了会儿墙根，听着说要融了藏起来，被他女人骂他是守财奴，得了钱也不愿给扯二尺布换衣服，鞋也跑破了竟然没想着给她买个锥子！好无生气的一个人。反而是赵姑姑取了钱，叫侄儿采买些油盐酱醋与肉食，剩下的买布裁衣等等……

　　朝葵放下心。

　　信件上，是写给赵姑姑的几件嘱托。
　　鸿家，在京城是没有根基的，皇帝不希望外戚势大，所以鸿雁被选中，鸿家又是纯臣，在朝中几乎算是孤立无援，全靠皇帝的恩典。鸿家自己也明白，因此从不往京中打点任何，只有几家不算大的商铺里有鸿家的老人，京外又有皇帝赏赐的庄子，这些都算作皇后的私产，除了在外花钱时方便些，再无别的用处。

　　朝葵的意思是，叫赵姑姑联络鸿家会做生意的人参谋着，为玉成置办一些私产，挂在赵姑姑的名下。
　　如今世道太平，赵姑姑若身体大好了撑得起，她想为玉成各方面都多备着些……玉成要往高处走，她的眼界到不了那里，却能为玉成托个底，再坏也能过上安生的日子。
　　即便皇帝不宠爱，或是鸿家或者皇后有风险，玉成自己也能比别的公主过得好些。

　　至于玉成再大些能得的财产，那是另外的事。

　　这事，她也告诉了皇后。皇后是“应当”为玉成谋划的，不会反对。
　　皇后的回答是：“好，你办就是，宫里有钱也可多贴补，不要只拿你自己的那点东西。我赏赐人很麻烦，还要翻册子，你自行贪污就是，自己平账，别叫人看出来。”
　　瞧瞧，这是什么话。

　　若是别的主子，朝葵必定要以为这是严厉的敲打，可现在，她也摸到一些皇后的习性，这就是字面意思。

　　有时朝葵觉得皇后就像话本子里写的山大王，高兴了便赏赐手下金银细软若干却从不算账。有一次她看话本，山大王抢了许多金银，列了一堆数目，她心道这怕不是把国库搬去了，后面，山大王动辄就赏赐若干，她忽然觉得数目不对，心算一番，发现早就赏出去两个国库了，客人一来，还要说剩余的比金山还多……简直胡闹！

　　皇后就这样胡闹着要找个法子把金银赏人，发现不能任意赏，所以宝仪宫走账从来不看，即便朝葵每回给她说清楚，她也打着哈欠魂游天外，朝葵一看她，她就无辜地挤出那两个酒窝一笑。

　　朝葵摸清皇后习性的时候，皇后也摸清了她。
　　皇后发现这样笑时，朝葵总会一愣神就拿她没办法，什么事都转头任劳任怨地干了，再无二话。

　　“娘娘……”朝葵无奈，“奴婢若贪污得过了头，也是给亏损了您的。”
　　“我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有本事都拿走我就全给你……哈……”又长长打了个哈欠，在别人眼里发光的金银在皇后眼里像个催眠小曲，一阵一阵地点头，又不忘了硬挤出笑来蛊惑朝葵的眼。

　　朝葵到底也没有干这种家贼的活。她是看家的管事，监守自盗算什么？鸿雁若有知，即便是为玉成的缘故，也会说她是刁仆恶人会责罚她，痛恨她辜负玉成的信任。

　　皇后喜爱睡觉，什么事也懒得管，除了吃饭之外，便装模作样地练练根本没人认得的字，看看书，再去外面赏赏花，剩下时间就是睡觉，打盹，有千万个理由睡觉：看书看得入迷了便睡着了、太阳晒得她身子软、发犯困了、身子不适、下雨了适合睡觉、旁人说话太催眠了还有时间到了该睡觉了……
　　相反，鸿雁总是睡不够，焦虑这个，忙碌那个，为这个烦心，为那个伤神，主仆夜里对坐，鸿雁还怕浪费了烛火不容她点灯，人在黑暗里握着手，孤寂得骨子里都是冷的。

　　朝葵便总纵着皇后睡，任由她四仰八叉地乱睡，睡着时头还朝东，醒来时就朝南了，朝葵给睡相突变的借口是：腹痛难忍因此姿势改换。皇后听毓德说完此事，便笑着保证她往后会睡得规矩些，自那之后虽然还有些难看睡相，却比先前好多了。

　　赶在暑伏没结束前，她给皇后做了个竹枕。皇后十分喜欢，当即接过就要大睡一觉，躺在上头调整调整姿势，挥挥手把朝葵赶出去。
　　次日皇帝来时，还注意到她的枕头：“你何时喜欢这丑东西了……”

　　朝葵赶忙跪下：“启禀陛下，是奴婢看民间孩童睡竹席枕竹枕清凉些，因此自己做了一个，皮子也用的好的。”
　　“你的手艺总那么丢人，”皇帝说罢便将竹枕递给太监，“去，找个好些的配得上皇后的，这个便烧了吧。”

　　皇后含笑：“不过是枕个新鲜，也是便宜东西，臣妾换回原来那个就是，不要浪费银钱。”
　　听得她又勤俭起来，皇帝又不免说些劝慰的话，朝葵膝行退回去让开空间，看太监拿着自己做的礼物出门，没有吭声。

　　晚上朝葵当值，一如既往地在皇后床边铺开被褥。
　　忽然一只手敲敲她肩膀，皇后侧身躺着等她回头。

　　朝葵点起灯：“娘娘……”
　　皇后又敲敲自己脖颈下，赫然是本该被烧掉的竹枕。

　　朝葵眼睛一花，那竹枕就变成了平日用的软枕模样，再一下，又变回她制作的那粗糙样。

　　朝葵失笑：“娘娘，这东西粗陋又廉价，奴婢拿宫里的竹子做的，手艺也不好，也就天热枕这两天，过几日就要扔了，还会生虫……何必还费心救它回来。”

　　虽然如此说，她摩挲一下那枕头微凉的触感，低声问道：“娘娘枕着还合适吗？宫里……不缺这些东西，奴婢做的东西怕不好用。”
　　皇后枕在她手上，笑眯眯地压住她的手腕：“朝葵……”

　　“娘娘。”朝葵就着皇后的姿势往前送自己的身体，免得被皇后扯得胳膊疼。
　　“你看我。是你的那位娘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