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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后难产 那不是娘娘 ...
“那不是娘娘。”
也就是在夜深人静时,朝葵才敢说这话。说出来,连自己也冻住似的,半晌不言语。
屋子里静了约莫半刻,才敢有另一个声音轻轻击破这薄冰似的寂静:“朝葵,隔墙有耳。”
黑压压的屋子里传出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盏豆芽大的火亮起来,点着灯,照亮一张苍白而瘦长的脸。
朝葵提灯披衣裳起来,往屋子另一头去,照亮另一张侧躺着的微微浮肿的脸。
朝葵是宝仪宫中的掌事女官,与她同住的是赵姑姑,两人一同侍候皇后娘娘,彼此搭伴多年,有些情分。白日里大悲大喜忙碌过,今夜都睡得迟,朝葵把话憋着,只敢与赵姑姑说些真心话。
“我是亲眼见娘娘咽了气……醒来的,不是娘娘。”
赵姑姑缓缓抬手止住她的话,轻轻摇头:“朝葵,你是伤心过度了……娘娘嘱托你好生照料公主,不为自己,也为娘娘保重身子,别多想了。”
昨日夜里,皇后娘娘怀胎足月发动了。这不是头一胎,太医院也早有人预备着,宫中一切有条不紊,朝葵主持着一应繁忙事。
皇帝凌晨便来了,太后宫里也早有人等着消息。
然而,胎位不正,直到辰时,才将皇子接生下来。然而孩子面色青紫,脐带绕颈,一声也没哭便离了人间。皇后精疲力竭,眼见诞下死胎,悲痛交加,血崩如注,三魂没了两魂,已然没了生机。
宫人一盆一盆地往外倒血,皇帝吓得面色发白就要闯进产房,朝葵早已被喊进去劝勉皇后,说些能把她唤回人间的话。
然而到了这时刻,她却嘴笨地说不出话,皇后弥留人间之际,只叫喊了声:“朝葵啊,照料——”
她没能说出口,便咽了气。
旁边的人已然哭作一团,朝葵木然握紧皇后冰凉的手,说不出半个字。皇帝已然闯进来,宫人让步,唯有朝葵一个走了神,大不敬地握着皇后的手不挪位。皇帝急踹她一脚,才挤到皇后旁边。
湿淋淋的地面上有着沾血的半个半个的脚印,凝着腐腥味的宝仪宫骤然成了不透气的黑箱子,被踹了一脚的小腹隐隐作痛,她回头看床上的皇后娘娘,垂着早已没了脉搏的细细的腕子,身下一滩洇开的血,血还在滴着,脸上再没半点血色。
皇帝坐在皇后身侧,握住她的手还不死心地呼喊着,那声音显得极其遥远,远得朝葵一句也听不清。
宫人已然跪成一片,一边哭一边劝皇帝节哀。
朝葵轻抬手,取下头上的银簪。
皇帝年轻又体弱,背影细长,垂头伤恸时,露出瘦骨嶙峋的一节脖子。
忽然,皇帝惊叫:“雁儿……”
雁是皇后的名字,朝葵失神,袖口遮掩银簪,扑到床前。
本已是被阎罗取走的人竟然缓慢动了动眼珠,苍白的脸上像是忽然敷了粉,多了层颜色,眼皮蝶翼似的颤动几下,勉强睁开,双目虚虚望着空中某处,在一声声“娘娘”“雁儿”“皇后娘娘”的呼喊声里回了魂,目光终于定在了皇帝脸上。
皇帝喜极而泣:“雁儿,这帮子庸医……你还活着,太医滚进来!”
皇后并不言语,眼神游弋,从皇帝身上挪到身边第二近的朝葵脸上。
朝葵落下泪,给太医让开位置,在肩膀叠着肩膀的人群之外,透过缝隙呆呆地瞧着床上的人,这会儿才觉得腹痛得要紧,轻捂着肚子出门去布置,叫人赶紧把报信的截回来,其他人都把嘴闭上,还要再说什么,脸上便冷汗涔涔。还是赵姑姑拖着病体出来接她的活,扶着她坐下,她简短说了里头的事,却也不敢怨言半句。
不一会儿,皇后便要她进去,她便强打精神进去行礼,仰脸望见床上的皇后在太医的搀扶下半躺半坐,正宽慰皇帝快些回去处理政事,她一定珍重身体云云,又道:“我们还会有下一个儿子……你放心。”
皇帝道:“雁儿,你能识大体……我能有你这样的贤妻……”
皇后勉力笑着,不再多言,撑着力气往他手背上拍拍。
朝葵心里一怔,却不言语,皇帝回头看她,想起她这号人,便顺手叫一旁的太医来给她瞧瞧:“皇后平日柔善,见不得这些奴婢受委屈,快给她看看,省得她有个好歹,皇后要寻朕的不是。”
朝葵赶紧行礼谢恩,送走皇帝,太医便请她移步来帮她诊脉。
她摇摇头,膝行到皇后身侧,仰起脸来:“小姐,您受苦了……”
这是朝葵第四次瞧见皇后生产过的病容。
皇后淮雁十六入宫,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躺着是个细长条的人,坐起来,也是一把骨头,仿佛能听着肋骨撞着肋骨的响,就这样,她脸上还能有两道深深的酒窝,两只少女似的圆眼没精神地半睁不睁,和朝葵说话时气若游丝,还带着点笑意:“叫你担心了……或许是阎罗还不肯收我,要叫你多费心。”
“娘娘厚德载福,是活神仙一样的人物,饶是地府也不敢将娘娘这样的人收了去。”朝葵闷闷地说着,握住皇后的手,仿佛能将活人的气息渡过去似的略用力一攥,皇后又忽然面色微变,反手握住她,又轻轻拍她袖口。
朝葵不敢松开簪子,皇后也不点明,只意味深长地瞧进她眼底,那苍白的嘴唇轻轻撕开个意味不明的笑,便叫她出去看太医。
太医给朝葵诊脉,说她是没救了的,皇帝那一脚势大力沉,又是对着要命的小腹,说是哪里破裂了,朝葵还能走来走去,恐怕全是那一腔忠仆之心撑着,朝葵请他开些止疼的方子就是,总要撑过今日,不能冲撞了皇后娘娘。
太医叹道:“你不要轻看这疼痛……早做打算。”
一旁才得了空的宫女芳徳拘束着双手看她,太医一走,就瘪着嘴哭起来:“朝葵姐姐……”
“哭什么,太医说那样可怖,我却不觉得就严重到要死了……娘娘好容易回来,别哭得败了福气。”朝葵叮嘱,叫芳徳千万对其他宫人隐瞒自己的病,只说有些不适,皇后娘娘体恤,叫朝葵休养。外面的一应诸事,便叫毓德做主,做不了主的再来回她或者赵姑姑。
在后宫里,没有比宝仪宫的事更要紧的,即便是宫中的一个女官,也比不受宠的妃子更要紧。太医院的药很快便备好了,芳徳亲自取来,侍候在朝葵身前。朝葵已然痛得说不出话,冷汗把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层又一层,哆嗦着喝了汤药,自知不好。
她叫芳徳把毓德叫进来,若是赵姑姑得空也来,她有话说。
朝葵知道这一脚踢中要害,喝了汤药勉强止痛,心里也知道恐怕不好了,把宝仪宫的事数了一遍,要交出去。
能管事的人,就这些:
赵姑姑是从前太后宫中的人,皇后进宫时,给拨来些人,有三个姑姑帮着这些年轻人拎起诸事,一个回太后身边,一个姑姑出宫嫁人去了,剩下赵姑姑还在皇后跟前。
朝葵,朝露,毓德,芳徳四人,都是皇后母家家生的奴婢,如今剩下三个。朝葵主事,毓德和芳徳年纪小些,毓德性子沉稳,办事可靠,只是有些一根筋。芳徳天真烂漫,还拎不起事。
还有一个掌事太监杨安得,替皇后娘娘往家里探国丈的病去,路途遥远,还没能回来。
毓德还没来,赵姑姑先进来。
赵姑姑一张浮肿的黄脸进来,瞧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朝葵淡笑两声,拉着她便说起自己手上这些事,要交代给赵姑姑与毓德两个。
朝葵办事还是赵姑姑教的,因此朝葵只简单说自己如今有哪些事还没办,毓德的性子又要如何锤炼,芳徳如何……赵姑姑也明白,从前宫中也出过这样的事,办事不力时给贵人一脚踢在小肚子上,也有当场就死了的,朝葵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一身硬骨头了。
正说着话,两眼红扑扑的芳徳便进来,赵姑姑一看她身后无人:“毓德呢?”
芳徳说待会儿再说,手里举着一团漆黑的丹丸,一边哭一边往朝葵眼前来,掰成四块,便要往朝葵嘴里送。
赵姑姑急忙拦她:“这是哪儿来的?你敢举着这东西招摇——”
前朝皇帝沉迷炼丹修仙之法,亡国不过百年。本朝的皇帝祖训便是宫中绝不准许有炼金丹一类的物什,遇到了,哪怕只是远远见过的,也要一并被乱棍打死。
芳徳道:“娘娘给的,是家中秘密相传的保命金丹,连陛下也不知……娘娘也是吃了这金丹才起死回生的……娘娘不让朝葵姐姐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硬把手中的软丹掰着小块送入朝葵口中。
朝葵含在舌尖,知道芳徳虽然天真,却不说谎也不绕弯子,说是娘娘给的,就一定是皇后娘娘亲自交给她手里的,犹豫一下,便咽下去,吞咽四次,只觉喉头有异物翻滚,只一刹那,异物感便消失,那东西仿佛有眼睛似的,进了肚子直奔五脏六腑,寻见她小腹受伤处,便化作一团清泉似的包裹着。
赵姑姑还在数落芳徳,压低声音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朝葵发出一声痛呼,撑着身体起身,吐出一口黑血。
再抬头,那痛到惨白的脸色已然浮出红晕,气息也强健了,朝葵抚着肚子,疼痛减轻三分,她能忍受,便要起来去给皇后娘娘磕头谢恩。
芳徳道:“娘娘说,等你大好了再去请安,她也乏了……毓德姐姐在皇后娘娘处,知道这金丹的,只有娘娘,毓德姐姐,还有我们三人,娘娘切切叮嘱,勿要叫外人知道……”
赵姑姑听罢:“我去见娘娘。”
过会儿她回来,给这事定了基调:“娘娘为救朝葵,不惜犯宫中忌讳,又把家传仅两颗的金丹用了,咱们五个把这秘密咽死在肚子里,往后就是亲老子娘死了,也决不能想起这事来。朝葵是喝了太医的汤药才好,不能好得太快,待晚上再去请安——芳徳,你素来嘴巴大,这事非同小可,关乎的可不是我们这几个人的命,是娘娘的命,可明白了?你来的路上都有谁看见了?”
“我将金丹放在袖中,进门时才拿出来,没人看见。”芳徳说罢,赶忙举手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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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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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皇后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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