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碎》陆月拾壹

1、第 1 章 暴雨将至

　　暴雨将至，天浓稠得像被泼了黑墨。簌簌风声，刮在脸上生疼，远山迷雾之间，雨声骤然落起，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砖上，噼里啪啦好生热闹。

　　柳生的医馆依然有一人执伞等候。

　　“这般大的雨，老夫还以为公子不来了。”柳生利索地抓着药，不时抬头望着眼前的年轻人。

　　沈回温和地笑了笑，一身白鹤长衫，面容俊美，鼻梁挺如远山脊线，眉眼温润似山间清泉。他含笑间垂眸，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两片安静的扇影。

　　柳生见那雨颇有些愈来愈盛的意味，便也不多嘴，手脚加快。

　　墙角处浓郁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散开来，呼吸声随着雨声起伏。极度隐忍之下，似乎蛰伏了一个困兽。

　　温青玉勉强扶住墙壁站立，腰腹的伤口一直在往外冒血，浑身力气都要随着散尽，只怕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失血过多而死。

　　有脚步声渐渐靠近，轻轻浅浅踩在水洼之中，一步一步向着她而来。

　　“公子救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温青玉凭借着身子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路过的沈回，视线被雨水遮挡，她并未看清沈回的模样，只依稀记着他身着一袭白衣与她满身泥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见这男子手里拿着药，或许是她太过绝望，穷途末路生出希冀，温青玉想活着，她想活着……

　　沈回被抓得踉跄，待他稳住身子后，脸皮有些烫。他垂眸看着那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她身子颤抖得厉害，他起初过来之时便闻到了一丝血腥味，眼下见那姑娘腰腹血红一片，一切便都明白了。

　　“姑娘，你还好吗？”沈回轻声询问。

　　头上的雨似乎停了。温青玉抬头，那个青年将伞微微倾斜在她的头顶，伞下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他的眼睛尤为漂亮，被雨洇湿后泛着点点涟漪。

　　温青玉不知自己有没有回他，脑子只觉一片混沌，昏昏沉沉之中，她好似听到了他的声音。

　　沈回微微叹息，“姑娘别怕。”

　　夜色浓稠，雨意见小，风裹挟着蒙蒙细雨，柳生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酒子巷，沈家庄。

　　“柳大夫麻烦您了。”沈回有些抱歉，看着柳大夫一来二去折腾到了这般晚，他心里尤为过意不去。

　　柳生知道他是好心，他是大夫，救人本该如此，也从未觉得有什么折腾累乏的。

　　但一想到那女娃娃身上的伤，柳生心里就觉得心疼，“也不知那女娃娃经历了什么。”收起医箱，他便将沈回叫了出来，留着自己女儿在屋内。

　　沈回知道柳大夫是有话要说，颔首低眉跟了出去。

　　柳桃仔细擦拭着温青玉的身子，烛火映在女子有些苍白的面容上，她不知经历了什么，就连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眉头。

　　洗干净脸后，那般艳色便再也遮挡不住，芙蓉面如玉，小脸似画卷中的仙人，柳桃哪哪都觉得姑娘好看。可一想到姑娘身上的伤便又难过了起来，她是最怕疼的了，平时磕磕碰碰都疼得龇牙咧嘴，更别提姑娘身上的刀伤了，她又该多疼啊。

　　沈回忍不住出声：“柳大夫。”

　　柳生眼神有些犹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会还是如实告知，“姑娘腰腹上的伤口不似普通刀伤，更似剑伤，那口子从前腹直接滑到后腰，伤口很长，我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提个醒，普通人不可能也不会伤成这样。”

　　虽然他心里也心疼得紧，但那女娃娃毕竟来历不明，还伤得如此之重，最近酒子巷又总是动荡不平。前些日子官府还贴什么告示说有犯人越狱，他也是普通人，妻子去世的早，独留一女和他相依为命，他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想和闺女过些平淡生活，看着她一生喜乐安康就好。

　　谁又愿意时刻生活在警惕之中，沈回心里已经很感激了，他摇摇头笑道：“我自是知道的，沈某已经很感激柳大夫愿意相助。”他心里也能理解，并未对柳生说的话生出歧义，相反他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沈回趁着柳生不在意的时候，将银子塞进他的医箱里。

　　温青玉从未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从周崇那逃出来至今，她每天都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生怕周崇的人将她给抓回去。

　　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清幽的小居室，床头还插了几枝铃兰。乳白如铃铛，微微垂下，似乎有风，它轻轻荡了荡。

　　“你身子还好吗？”沈回端着一碗白粥，见人已经坐了起来。

　　温青玉回过神，将视线从花上收回落到眼前人身上。

　　沈回今日着一身淡青色直裰，面如冠玉，气质卓越。他有一双勾人噬魂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扬起笑眼，那芳华潋滟深处，便搅弄了满池的春色。

　　温青玉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落在了他脖颈上的那颗小痣上。不过片刻她便在床上向着沈回跪了下去，忙将头低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沈回一时没想到姑娘会如此，顿时便手忙脚乱起来，慌乱之间还差点将粥给洒了。

　　他急忙说：“姑娘无碍，不需要向沈某行这么大的礼。”

　　温青玉却不认，硬是连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她如何能不谢，如若不是他，她只怕早死了。

　　沈回心道这姑娘是个实在人，先前因为突然，他还未仔细端详过眼前之人，此刻一看，心里也不由生出赞叹之意。

　　只见她安静坐着小口小口喝着粥，呼吸如暗香浮动，宛若生在幽谷的兰花。她生得很美，芙蓉姝色，眼尾处还有一颗红痣，更勾得她玉容清媚。

　　温青玉有些别扭，沈回的目光让她想起了在周府的那段日子，只是那些人的目光比沈回的更加赤裸更加肮脏。

　　“还不知公子贵姓？”温青玉先一步开口。

　　回过神来的沈回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也真是的，怎么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姑娘看呢，这真是非常唐突和冒犯。

　　“沈某向姑娘说声抱歉。”沈回急急忙忙起身，他红着脸真挚道。

　　温青玉也没料到他会道歉，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也忙将碗放下，起身回礼。

　　屋外日头正好，柳桃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两人的尴尬，“沈公子，这是我爹爹给姑娘调理身子的药方，我给你送来了。”

　　沈回急忙应了一声，离开前轻声说道：“我叫沈回。”还未走几步又急急忙忙回头，将手里的玉霜膏轻轻放在温青玉面前，“这膏可有祛疤脱痕之效，姑娘记得每日涂抹。”
　　女子盯着那药膏，眉眼柔和下来。

　　柳桃见沈回出来得匆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脑子灵光一闪心里不由害怕，“姑娘不会有什么事吧。”

　　沈回摇了摇头接过她手里的秘方，温和道：“多谢小桃姑娘跑这一趟了。”

　　柳桃闻言爽快笑道：“这有什么的，不过也就走走路罢了。”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是她自己硬要来的，她爹一开始本还想着自己去，是她想再见一见沈公子。

　　沈公子是她见过最好看也最温柔的男子了，比阿力那莽夫不知好上多少，而且爹爹也很喜欢他，经常在她面前念叨，她都听烦了。

　　柳桃一想到正事，伸长脖子往那厢房望去，“姑娘身子好些了吗？”

　　沈回点了点头，“好多了。”

　　“那就行。”柳桃也松了口气，一想到昨天替姑娘擦身时看到的伤痕，她心里就觉得难过，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敢这么对那像玉做的姑娘。

　　听爹爹说那姑娘好像是沈公子救回来的，那之后又要如何，总不能一直放在身边吧。

　　“姑娘醒了后，公子可有打算？”

　　柳桃的担忧沈回如何能不知，只是眼下事都堆到了一处，一时之间他也没想那么多，对着柳大夫的女儿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便道：“还不知。”

　　柳桃叹了口气，罢了，一切还是等那姑娘好了再说吧。

　　夜色萧瑟寂寥，阴风诡影，黑衣人越过屋檐转瞬便落在青年身后，楚归扯下黑布，恭敬行礼，“殿下。”

　　只见眼前男子青衫衣袖微微动了动，转过身子，是沈回。

　　沈回不似白天那般温润如玉，眼下的他仿佛换了个人，面色沉静威严。他身上也不似此前那般让人如沐春风，如今只剩下压迫感，寒气逼人。

　　“帮我查个人？”

　　“是那个姑娘？”楚归立马便知主子心中所想，“殿下觉得此人身份不简单？”

　　沈回眸眼晦暗不明，缓了缓便道：“一个女子身上有这么多伤，这足以让人怀疑其身份，更遑论她在梦中无意说的人名。”

　　周崇。

　　盛京便有一位姓周的人，只是那位位高权重，也不知两者之间到底有无关系。那女子身上的剑伤，或许和此脱不了干系。

　　男子面色阴翳，眼里满是无情。

　　留在沈家庄养伤这些天，温青玉每一天都觉愧疚不已，她每天都很勤快，想多干些活来报答沈公子的救命之恩。她昨日数了数自己的钱财，认认真真将其中一半划分出来，将自己一半的积蓄拿了出来塞在沈公子的书房，剩下的她要留着为之后离开做准备，谁知还未到一个钟头便被沈回又给拿回来了。

　　他有些无奈，语重心长将那银子塞回到温青玉的手上，“温姑娘不必如此，诚然是沈某自愿救下姑娘，无需姑娘任何报答。”

　　无需任何报答。

　　温青玉心里喃喃重复，这世间真有这般好的人嘛？她突然想到了百花阁的桂姨，她也是这般将她当做自己孩子对待，只是不知道阿玉此番出逃会不会连累她。

　　沈回察觉到眼前人的悲悯，不由蹙眉，轻声唤道：“温姑娘。”

　　温青玉回过神来后，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她还欲多说几句，可那沈回说什么都不愿意要她的银子。

　　罢了，她之后再另找时机，不过不能再塞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