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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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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栋旧楼在第三天的傍晚被敲了门。
敲门的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头发,素面,穿一件灰蓝色的防风外套,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敲门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楚。
小师妹正在堂上扫地,听见敲门声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苍介,苍介坐在那把空竹椅旁边的小凳上擦铜钱,没有抬头。
“开门。”他说。
小师妹跑过去,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的女人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块“三奇阁”旧匾上停了两秒,然后直接越过小师妹,看向堂上的苍介:“请问——这里是做风水吗?”
她的语气很急,像赶了一路。
苍介把擦好的铜钱系回腰间,才抬眼看她:“什么事?”
女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像是那条门槛上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拦着她。“我姓周,周明兰,城东永安小区七号楼的住户。我们那栋楼最近出了怪事,我想找人看一下。”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递过来,“你看这个。”
小师妹接过来,翻了两张,没说话,递给了苍介。
照片上是卧室。一面镜子从中间裂了一道,裂痕是竖的,从镜子上沿一直延伸到下沿,裂得整齐,像被刀划了一刀。旁边还有几张——同一户人家的另一面镜子,浴室里的,也是竖裂。第三张是客厅的落地镜,同样裂法。三面镜子在不同房间,但裂痕的位置、走向、宽度几乎一模一样。
“整栋楼七户人家,同一晚。”周明兰说,“我住五楼。那天晚上整栋楼的人都做了噩梦,第二天起来镜子全裂了。七户,一面不落。”
苍介把照片还给小师妹,声音平:“什么样的噩梦?”
周明兰顿了一下,像是回想那个梦的时候身体本能地抗拒了一下。“……不是具体的梦。就是压。胸口压着东西,喘不上气,意识是醒的但身体动不了。每个人都一样。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大家一对,发现全做了同一个梦。”
“同一栋楼?”
“同一栋楼。七号楼。”周明兰补充了一句,“只有七号楼。小区总共十二栋,其他都正常。”
苍介站起来,把铜钱系好,走到门口。他比周明兰高一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眉骨压下来的阴影让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更看不透了。周明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自己没在意。
“你找过别人吗?”
“找过。”周明兰说得很快,“找过一个看风水的,来了半天,说是什么‘煞气入宅’,撒了一堆米就走了,收了三千。没管用。后来又找了一个,更离谱,说是什么镜子里有东西,让我贴符。贴了,还是没用。镜子越裂越多,现在已经第四天了,有人的镜子上已经出现第二道裂痕了。”
“你信风水?”
周明兰沉默了两秒。“我不信。但我没有办法了。”她说得很直,“那栋楼现在住了八户,有一户搬走了。剩下的人每天提心吊胆,晚上不敢睡觉,白天不敢照镜子。我有孩子,六岁,那天晚上他哭着醒过来说‘妈妈有人压着我’。我——”
她停住了,喘了一口气才接上:“我就是想睡个安生觉。”
苍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二师妹。
二师妹站在堂屋靠左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枚罗盘坠子。她穿一件深灰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细瘦的腕骨。她没等苍介开口就点了头:“我去看看。”
小师妹在旁边举了举手:“我也去。”
“你留。”苍介开口,看着小师妹,“你把今天上午那几张地图重新对一下。”
小师妹悻悻地收了手:“……知道了。”
二师妹已经走出了门口,经过周明兰身侧,声音不高:“带路。”
周明兰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你——你一个人?”
“先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巷口那半截横幅还在风里响,夕阳斜着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一晃一晃地叠在一起,又分开。煎饼大妈正在收摊,看见二师妹从巷子里出来,多看了两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推车。
苍介站在门口看了两息,然后转身回堂上。竹椅还是空的。椅背上那根旧绳今天下午被他多看了一眼——他去看那根绳子的结,发现结上没有灰。整个堂上别的东西都落了薄薄一层灰,只有那根绳子的结是干净的,像是最近被人摸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傍晚的巷子渐渐安静下来。城市的暮色从楼缝里透过来,把那栋旧楼的匾照得半明半暗。“三奇阁”三个字里,“三”字下面的横已经掉了大半截,光刚好从缺笔的地方穿过去,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残破的影子。
二师妹在出租车后座坐了半个多小时。
周明兰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二师妹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那枚罗盘坠子。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但指尖一直在动——罗盘的指针在她指腹下面转了半圈,停住,又转回去。
出租车在永安小区门口停下。周明兰扫码付了钱,二师妹已经下车了。她站在小区门口没动,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永安小区是城东一片老住宅区,楼不高,七层,灰白色的外墙已经被风雨熏成了暗黄色,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和几个旧花盆,花已经枯了。
周明兰走到她旁边:“七号楼在最里面。”
“先别急。”二师妹说。
她蹲了下来。蹲得很自然,像经常蹲在地上看东西的人。她伸手按了一下脚下的水泥地面——手掌平贴上去,掌心朝下,闭上眼。周明兰站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没有开口问。过了大概十几息,二师妹睁开眼睛,站起来。
“走吧。”
“你刚才在看什么?”
“地。”二师妹说。她没有解释更多,跟着周明兰往小区深处走去。七号楼在小区的最后一排,靠着围墙。墙外面是一条废弃的铁路线,铁轨已经生锈了,枕木间长满了野草。七号楼正面朝东,背面正对着那条铁路。其他楼都是南北朝向,只有这一栋是偏的,偏了大概十几度。二师妹在楼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周明兰终于忍不住:“这楼有问题?”
“方位偏了。”二师妹说,“设计的时候应该就偏了。后来谁住进来都改不了。”
“偏了会怎样?”
“气不顺。”二师妹的视线从楼体上移开,落在楼道口的地面上,那里铺着灰白色地砖,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咯”的一声。“先上去看看镜子。”
周明兰带着她上了五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踩到第三级才亮,是那种发黄的节能灯,光晕不大,照到五楼门口的时候已经很暗了。周明兰掏钥匙开门,门缝里先透出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不是霉,不是潮,就是空气不流动太久之后的闷。
二师妹跨进门槛的动作很轻。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去,先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客厅有一面大镜子,装在电视柜旁边的墙上,长一米二,宽六十,边框是银色的铝合金。镜面上裂了一道竖缝,从镜子上沿一直裂到下沿,裂痕很细,但很深,裂口边缘微微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二师妹走过去,在镜面前站定。她没有照镜子,而是侧过头,从侧面看那面镜子的裂痕。然后她抬手,把食指的指腹贴在了裂痕的最下端——镜面冰凉,裂痕边缘没有玻璃碎渣,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劈开了,连碎屑都没有留下。她闭了一下眼,然后收回了手。
“走廊尽头那面镜子呢?”
周明兰指了一下:“浴室。”
浴室里的镜子是半身的,圆角,装在洗手台上方。同样的竖裂,同样的位置——从镜面正中偏左约两指的地方,直直往下,到底。二师妹在这面镜子前蹲下来,低头看着洗手台下方的地面。
地砖是白色的,勾缝是深灰色。她蹲了很久。
“你看到什么了?”周明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不安。
二师妹没有回答。她伸出右手食指,沿着地砖的勾缝慢慢划了一道,然后在某一个点上停了下来。那个点的勾缝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二师妹的指尖在那个位置停了两秒,然后收手。
她站起来:“七户人家都住人吗?”
“八户住了七户,有一户空了。”
“空的那户是几楼?”
“三楼。”周明兰说,“302。去年搬走的。”
“去年?”
“嗯。搬走之前那家女主人大病了一场,住了两个月院,出院就搬了。后来房子挂中介一直没卖出去,租也没租出去。”
二师妹往外走:“去看看。”
302的门锁是旧式的弹子锁。周明兰说物业有备用钥匙,二师妹说不用,她蹲下来,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探进锁眼,拨了两下,锁就开了。周明兰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二师妹推门进去了。
302的格局和五楼一样。但没有家具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印着旧家具留下的压痕。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透光,整个屋子暗得像地下室。二师妹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手里的罗盘坠子被她解了下来,托在掌心里。罗盘的指针在转了半圈之后,忽然指向一个方向——地面。
二师妹低头,看着脚下的灰白色地砖。
“有没有锤子?”
周明兰在门口愣了一下:“……什么?”
“锤子。或者能撬东西的。”
周明兰下楼去物业借了一把羊角锤,跑回来的时候二师妹已经蹲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用指甲在地砖的勾缝上画了一个十字。她接过锤子,没有犹豫,把锤尖插进那道勾缝里,用力往上一撬——地砖边缘翘起来了一寸,她放下锤子,用手把那块地砖整块掀了起来。
地砖下面是一层水泥砂浆。但在水泥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深色的东西,像一根针,又不像针——一头埋在水泥里,一头露在外面约两毫米。那东西是骨头色的,微微泛黄,表面光滑,像磨过的骨头,但细得离谱,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
周明兰站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那是什么?”
二师妹没有回答,从衣袋里取出一小截红绳,从那根骨针的露头上绕了一圈,然后轻轻拔了一下。骨针出来了,比她预想的要长,整根约两寸半,一头尖,一头钝,钝的那头被磨过,表面有极浅的刻纹——几道平行的细线,像某种符号被简化到了极致。二师妹把那根骨针放在一张纸巾上包好,收进衣袋里。
然后她伸手,在地砖下的水泥面上摸了一圈。她的手指在靠墙的位置停住了。那里还有一根。方向是斜的,和第一根呈九十度夹角。
二师妹沉默了一会儿,把地砖盖了回去,用脚踩平。“先把这层楼封起来,不要让任何人住。”
周明兰张了张嘴:“还有一根没拔?”
“……还早。”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前,拉开了一条窗帘缝往外看。窗外是那条废弃的铁路线,枕木间长满了野草。今天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斜光从铁轨上铺过去,把一切都镀成昏黄色的。但二师妹看到的不止是光。
在铁路线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有一个很小的土堆。像被什么东西拱起来过,又被人踩平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个土堆的位置——正对着302的窗户。
二师妹放下窗帘。“那根骨针埋了不止一根。”
她当天晚上回了三奇阁。苍介在堂上等她,桌上摊着三张地图:一张是永安小区的地形图,一张是城市地脉走向图,一张是小师妹画的异动点位标记图。二师妹把那根骨针放在桌子上,又把自己当天画的一张草图铺了上去。
“骨针。埋在住宅楼的地砖下面。方向是斜的,钉在地脉的细支上,把一整栋楼的气脉节点截断了。七户人家,七面镜子,七根骨针。”
“你拔了几根?”苍介问。
“两根。”二师妹说,“302下面还有,但我没全动。”
“为什么?”
“位置不对。那两根本来就应该被拔掉——像有人提前留了记号给我。”她的声音沉下来,“302那两根骨针的上方,地砖的勾缝被人提前切开过。我撬的时候很轻松。有人在我之前已经去过那里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
小师妹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那个人拔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给你?”
“留了两根。”二师妹说,“那两根露出来的长度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剪过——刻意剪到同样的高度,让我找到的。”
苍介看着桌上那根骨针没有动。
“东南方位,”他开口,“你说的那个土堆。”
“正对着302的窗。”二师妹说,“我明天去挖。”
“不用。”苍介说,“对方既然留了记号,那个土堆应该已经空了。”
二师妹抬头看他:“你认为是同一人?”
苍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巷口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钱——今天没有摇过。他想了想,还是把铜钱解了下来,托在掌心里。
铜钱安静地躺着。没有立,也没有倒。但他注意到其中一枚的边缘,又出现了那种灰白色的干痕。比上一次少,只有针尖那么大一点。他拇指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他把铜钱系回去,转过身。
“明天三师兄去永安小区,看那栋楼的方位数据。二师妹把骨针的原料查清楚。”他看了一眼小师妹,“你今天上午的地图对完了吗?”
小师妹点头:“对完了。异动的点散在四个方向,连起来是个四边形。”
“什么形状?”
“不规则。”小师妹从桌下抽出一张纸,上面用墨线画了四个点,用虚线连了起来。那个四边形偏长,左右不对称,像一个不完整的梯形。苍介看了几息,没有评论。
“明早去一趟物业。”他说,“查一下302搬走前那家人的底细。”
夜色完全沉下来了。旧楼二层的报纸在风里轻轻掀动了一下,像有人用气声翻了一页书。巷子口那半截横幅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风还在吹。桌上的骨针安安静静地躺在纸巾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骨色。二师妹看着它,忽然开口:“这东西上面的刻纹,我见过。”
苍介看她:“哪里?”
“师父的旧物箱里。”二师妹说,“很久以前我替他收拾东西,翻到过一个木盒子,里面有几根差不多的——也是这么细的骨针,上面也有这样的刻纹。”
堂上的灯晃了一下。
小师妹先开口:“师父留着这种东西?”
“他留了很多东西。”二师妹的声音很平,“但那箱子后来不见了。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扔了。”
苍介没有说话。他站在供桌旁边,手边就是那只青瓷筒,筒口那一寸竹片露在外面,“若吾不归”四个字被重新推回去之后,又被小师妹悄悄拉出来了一点点。这个动作他看见了,但没有阻止。
骨针、竹简、黑匣、铜钱上的灰白色痕迹、小师妹感应到的那一声“按下去”的震动,还有那个经过门口没有留下气的人影。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盘没有标刻度的奇门盘,所有指针都在转,但没有一个知道该停在哪里。
夜深了,灯也暗了。苍介最后收了桌上的地图,把骨针包好,放进了供桌抽屉最里面。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老的木响。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空竹椅。
椅背上的旧绳,结还是干净的。
他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