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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光 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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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办的横幅拉了一个月,最后停在了巷口。
再往里走,那些人就不敢动了。不是怕什么,就是那条巷子阴,大中午走进去都觉得头顶压着一层东西,风从巷口灌进去,到巷尾就变凉了。工人说挖机开进去熄过两回火,电工说路灯装了三回全炸了。后来就没人往里进了,横幅扯了一半,挂在电线杆上,风一吹哗啦啦响。
巷子最里面有一栋三层旧楼。墙皮剥落,窗框锈了,二楼缺了两块玻璃,用报纸糊着,报纸上印着五年前的旧新闻,字迹褪成了淡黄色。一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匾,漆掉得只剩三个字还能认清——三奇阁。匾的右下角有一方小印,刻痕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出了,如果凑近了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一个“郗”字。
楼下摆摊的煎饼大妈说,里面住了几个年轻人,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买菜,穿得素净,话少,见了人点个头就走了。有个年轻男人长得最好看,凤眼,嘴角天生翘着,但不怎么笑,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走路慢悠悠的。大妈说那人是那几个里面最懒的一个,每次买完菜都靠在巷口墙根底下看天,一看就是半炷香的工夫,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靠什么吃饭。”大妈说。
今天那几个年轻人都在。
楼不大,上下三层,但常待的只有一楼。堂屋是旧式的,三开间打通,青砖铺地,被踩了不知多少年,砖面发亮,边角的地方磨出了浅浅的凹坑。顶上是老木梁,横着一根粗枋,上面挂过东西,挂痕还在,但东西早没了。
堂西边靠墙一张旧供桌,桌上供着一尊泥塑祖师像。泥像的脸已经模糊了,金漆掉了一大半,只剩衣纹上还残留着几片金箔。像前一只旧铜香炉,里面没有香灰。很多年没有上过香了。供桌左上角放着一只青瓷筒,筒身有一道细裂纹,从口沿一直裂到腹部,裂纹里沁着深色的茶渍还是别的什么。筒里插着一卷竹简,竹片泛黄,编绳松了,最外面那一根探出筒口一寸有余。
供桌右边墙上挂着一枚暗红色铜钱。不是普通铜钱的尺寸,比寻常的大一圈,材质也怪,光线下看是暗红的,像生了一层锈,但仔细看又不像锈,像铜里掺了什么东西。红绳系着,褪成了浅褐色。下面垂着一小截编过的绳头,编法很讲究,是某种早就没人打的结。
供桌正中央放着一只黑木匣。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木质看不出是什么树,黑得发乌,像被烟熏了几百年。匣盖上是八卦形的锁扣,八个卦位里七个都有刻痕,深得像用刀尖反复划过,唯独艮卦那个位置光滑如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匣子摆在那里,什么标记都没有,就这么搁着。
堂屋正中一把竹椅。旧的。靠背微微后倾,扶手被手磨了太多年,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光滑得像上了一层油。坐垫的位置微微塌陷,看得出有人常年坐在那里,坐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凹痕。椅背上系着一根旧绳,打了死结。绳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绳结勒得很紧,像系上去那天就没有打算解开。
竹椅正对着门口。门口敞着,能看到巷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一角灰白的天空。
堂上站着四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叫苍介。素色对襟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得齐整,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发簪是一根旧乌木簪,没有任何纹饰,簪子插在发髻里的角度一丝不差,像用尺子量过。他的脸是冷峻的,眉浓而直,压得低,眉骨高,眼睛的形状偏狭长,像一口井,看不透里面装了什么。鼻梁挺直,上面有一颗很淡的小痣。嘴唇薄,抿着,几乎看不出弧度。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连肩胛骨的线条都是对称的。
他左手里拿着一张纸,纸面折过一道,压得很平。
他左边是二师妹。深青色外衣,袖口宽大,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罗盘坠子,铜质的盘面已经被摩得发亮。她三十岁的面相,但眉眼间有更深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身形偏瘦,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比苍介松弛一些,但嘴唇抿着,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着罗盘边缘。
她右边是三师弟。身形清瘦,肩窄,穿一件灰蓝色长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掌心里半合着一枚玉质奇门盘,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符,拇指卡在盘的边缘,食指搭在侧沿,像随时要转。他站得不直,微微弓着背,但目光很沉,落在奇门盘上就没有抬起来过。
最后面站着小师妹。年纪看着最小,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藕荷色短衫,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极小极小的铜片,像是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碎片。她个子不高,站在后面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耳朵偶尔动一下,很小的动作,不仔细注意不到。
四个人站的位置很固定。苍介居中靠前,二师妹在左前半步,三师弟在右后半步,小师妹在最后。这个站位像站了几十年,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调整,谁该在哪儿,身体自己知道。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墙角的青瓷筒里,竹简偶尔发出轻微的“嗒”声,像竹片自己在伸缩。
苍介把纸展开,声音没有起伏:
“鉴于玄学一道,于今世已无传续之必要,经本人与师弟师妹商议,即日起,三奇阁解散。法器等物,酌情处理。祖师牌位——”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尊泥塑像。
“……由本人奉送回乡。”
二师妹的手指顿了一下。罗盘坠子轻轻晃了一晃,盘面的指针跟着偏了一格,她自己用手拨了回去。
三师弟的拇指动了。奇门盘上的刻度偏移了一小段距离,他抬了一下眼,又落回去。
小师妹低下了头,红绳上的铜片碰了一下手腕,发出极轻的一声。
苍介继续往下念:
“师弟师妹的去留,各凭自愿。师门旧物,除镇阁三物外,余者均分……”
“师父之事——”
他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堂上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轻了。巷口那半截横幅还在风里响着,远远的、断续的,像有人在替他们制造一点白噪音,好让这沉默不那么难熬。
苍介把那半句话念完了:
“由我一人承担,与尔等无关。”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七个字念完之后,堂上没有人动。竹椅还是空的。旧绳还是系在椅背上,那个死结纹丝不动。
小师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发闷,带着一点鼻音:“师兄……”
苍介没有回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祖师像前面。
然后后退了三步。
青砖地面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抬起右膝,正要跪下去——
整栋楼震了一下。
不重。像有辆大车从外面撞了一下墙,又不像——那震动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从青砖的缝里渗出来的,闷闷的一震,震得墙角那只青瓷筒轻轻一晃,里面的竹简撞在筒壁上,发出“嗒”一声。供桌上的黑木匣微微挪了半寸,匣底的木头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墙上那枚暗红铜钱晃了一下,红绳荡了一个弧,铜钱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细响,又归于静止。
小师妹猛地抬头。
“——有东西。”
她的声音变了。原先带着鼻音的闷,忽然收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什么拎了一下,脊背绷紧,脖子微微前探。“有东西在动。很深。地底下。”她腕上的红绳轻轻颤了一下,那枚小铜片碰在皮肤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苍介膝盖离地面不到一寸,停住了。他没有站起来,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偏头:“……多深?”
小师妹闭着眼睛。藕荷色短衫的袖口微微抖动,她的手指蜷曲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好几息,她开口:“看不清楚。很深。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范围呢?”三师弟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不高,但很紧。玉质奇门盘已经摊平在他掌心了,十几个刻度同时缓慢旋转,像失去了方向的指针群。“这如果是地脉共振,应该是全城范围。你感觉到几个点?”
“一个。”小师妹还是闭着眼,“就一个。像有人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拿什么东西杵了一下。”她停了一下,眉心微蹙,“……不对。不是杵。是——按。”
三师弟的拇指停住了:“按?”
“按下去。像按一个开关。”小师妹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散了一下才重新聚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微微颤,“……那个人知道按在哪里。”
苍介站起来,膝盖和腰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他把那张解散声明从祖师像前拿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折,只是平放着搁回了供桌左上角,压在青瓷筒旁边。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三枚铜钱挂在腰带上,用旧红绳穿着,互相叠着。他刚才弯腰的时候它们撞了一下,声音清脆,然后归于静止。他伸手摸了一下,铜钱是凉的。
“不是地脉。”三师弟已经收了奇门盘,抬眼,“地脉是持续的东西。这是瞬时冲击。”
“什么瞬时冲击?”二师妹的声音沉下来。
“有人在城外——或者城里的某个点上,施了一个力。这个力传过来,在地下的某一层被挡住了,然后反弹到我们脚底。”三师弟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拿石头砸水面,波纹传出去,撞到岸,弹回来。”
“谁施的力?”
没有人回答。
堂前的空气又暗了一层。巷口那半截横幅还挂着,但天黑得快,下午的光已经斜到了楼背后,巷子里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墙角的青瓷筒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竹简筒口那一寸露在外面的竹片,在阴影边缘停着。
二师妹开口:“我先去查一下城里的地脉节点。如果是全城性的震动,不可能只有我们感觉到了。但凡有玄门的人——哪怕只是刚入门的半吊子——都应该感应到了。”
“查。”苍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的、没有起伏的状态,“二师妹往南,三师弟往北。小师妹留在楼里。”
“那你呢?”小师妹问。
“我去巷口看一眼。”
“刚才有人走过去。”
苍介看了她一眼:“多远?”
“门口。”小师妹说,“在门口过了一下。很快。”
“你感应到了?”
“没有。我没有提前感应到。”小师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是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不安,“那个人经过门口的时候我也没有感觉到气,我是余光扫到的影子。”
三师弟抬眼:“没有气的人?”
“——也可能是太淡了,淡到我以为是巷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
“槐树不会动。”
“所以我说是人影。”小师妹的语速也快了,“我没看清是不是人。一个影子。很快。比我快。”
苍介把腰间的三枚铜钱解了下来。他没有摇卦,只是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铜钱安静地躺着,没有异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先把问题查清楚再说。散不散的——”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一件事——那三枚铜钱里,有一枚的边缘有一点反光。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一点点反光不是铜面的光泽,是某种更腻的东西。他拇指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潮湿的灰白色。像有什么东西从铜钱表面渗出来,又干了,留在那里。
堂上安静了。
“……师兄,”三师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什么?”
苍介没有说话,把铜钱收回了腰间,扣好。“先把东西收起来。匾不用摘。”他转身看了一眼那把空竹椅——目光在椅背上那根旧绳上停了一瞬。
他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但他收回了目光。
“有人进了城,”他说,“不是冲拆迁来的。”
他没有说“解散”两个字。那两个字从进门起,就没有再出现过。
二师妹已经收好了罗盘,往外走了一步,停住。“三奇阁的名头在外面已经二十年没人提了。”她说,“谁来都不可能是冲着招牌来的。”
“冲着什么来的,查了再说。”苍介说。
二师妹点了一下头,跨出了门槛。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快,深青色衣角在巷口一闪就没了。
三师弟跟在她后面,出门口之前在门框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上。他看的是那只黑木匣。目光在匣盖上那枚光滑的艮卦锁扣上停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
小师妹还站在最后面。她没有出去。她盯着苍介的腰间——那三枚铜钱已经系回去了,但苍介刚才擦过铜钱的手指还没有擦干净,指腹上还留着那一点灰白色的干痕。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那是什么?”
苍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不知道。”
“你以前见过吗?”
苍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小师妹抿了一下嘴。她其实还想问别的——比如刚才她提到“人影”的时候,苍介是不是也看见了。比如他为什么一直站在那把空竹椅旁边,而不是站在供桌前。比如那张解散声明上面,“师父之事”那四个字念完之后,他右手的手指是攥着的。他攥了多少年,她大概知道。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走过去,把供桌左上角那只青瓷筒轻轻转了一个方向。
然后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师兄。”
“嗯。”
“你看这个。”
苍介走过去。小师妹把青瓷筒转了一个方向之后,光线刚好照到筒口那一寸露在外面的竹片上。竹片发黄,边缘卷曲,上面隐约有一行字。笔画潦草,像谁用指甲匆匆划上去的:
“若吾不归——”
后面几个字被压在筒口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从字体看,那是在竹片表面干燥之后用硬物刻上去的,刻痕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就永远看不见。
苍介看了很久。
“这个卷——”
“我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小师妹说,“我连它原本有字都不知道。”
苍介伸手,把那根露出筒口的竹片轻轻抽出一寸。竹片没有整根出来,他只看清了那行字后面跟着的三个字:
“——则开匣。”
若吾不归,则开匣。
苍介把那根竹片推了回去,动作很轻。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那只黑木匣就放在旁边,离青瓷筒不过一掌的距离。匣盖上的八卦锁扣还是老样子——七个卦位刻痕深如刀割,唯独艮卦光滑如新。
“若吾不归,则开匣。”
苍介看着那只匣子,开口:“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小师妹没说话。她腕上的红绳轻轻颤了一下,那枚小铜片碰在皮肤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声很小很小的回答。
门外巷子里,天又暗了一层。那半截横幅被风吹起来了,卷成一束又散开。
楼上的旧报纸也在风里动了一下。透过那两块缺了玻璃的窗洞,能看见巷口外面城市的轮廓。远处的楼上有人在开灯,一盏接一盏,普通人的日常还在继续。
但巷子最深处这栋旧楼里,那扇没有关的门,在今天下午被什么轻轻叩了一声。没有敲门的人,没有声音,只是地面震了一下。竹椅还是空的。铜钱还是凉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口那半截横幅还在风里响着。
像是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把那扇还没有关上的门,重新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