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6、友人以上 -

　　连着两个星期，裴崎雷打不动的接安梦生下班，如果加班了还专门打电话解释，说自己能晚点到。

　　安梦生本来想说不用了，裴崎却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顺路而已，这都是朋友间的举手之劳。”

　　理由蹩脚。

　　从律所回小区的路有那么多，哪有必要非得经过工作室一趟？

　　拒绝吧，又不好拒绝，安梦生现在实在拿不准裴崎到底是什么性格，问她合同的时候挺吓人，但平时脾气好得又像个受气包。

　　要是像上次VC乌龙那样，把这个笨蛋惹哭了，她还得哄。

　　今天裴崎又加班了。

　　“梦生，你……要是实在不行，你先回去，我最近总加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接你。”

　　安梦生的心思都在手里的瓷片上，开了免提随口说：“没事，正好我下班了也要剪视频，我等你一会儿。要是咱俩走岔了，你还要绕远，费油。”

　　“……谢谢你关心我，我会尽快来接你的。”

　　电话里裴崎的声音温润如玉，听得操作间里其他人心情都变好了。等安梦生挂了电话，有人笑着说：“裴律师和安师傅还真是有意思。”

　　安梦生头也不抬：“这怎么说？”

　　“情侣嘛，哪有这么客气的，还专门解释一下。”

　　安梦生手上的雕塑刀抖了抖，差点刮花刚刻好的花样。她连忙把刀放到桌子上，仔细检查被修过的部分。

　　对了，他俩现在是公认的情侣，不是朋友。

　　安梦生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拿好刀，笑着说：“和他在一起时间长，当然就学着说话严谨了。”

　　完成当天的任务，其他同事陆续下班，安梦生知道裴崎肯定能来接她，倒也不着急，一个人呆在操作间剪视频。再抬头时，发现裴崎安静的坐在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似乎看了她好一会儿。

　　目光对视，裴崎惊醒。

　　“……我也才过来，看你认真，怕打扰到你。”

　　安梦生连忙起身，给他拿了瓶水。

　　“你等我一会儿，我今天还想拍个经验分享，马上好。”

　　裴崎看她把手机放到架子上，又从废弃箱里找出一个断了把手的水杯，问：“账号最近做的怎么样？”

　　安梦生回到桌子前。

　　“没几个人看。我拍视频水平太臭，只有一个人给我评论，还问的是怎么粘水杯把手。”

　　“哼，我老板还想靠我当网红发家致富呢。”

　　“他的商业版图要完蛋了。”

　　裴崎温声说：“这很正常，自媒体很卷。老夫人同意让她的藏品出镜，凭这点就已经打败很多同行了。这个内容也不错，很吸引人，慢慢来。”

　　“嗯。”

　　安梦生打开录像，对着镜头磕磕巴巴说了两句，放下杯子，叹气：“不行，嘴没手快。”

　　裴崎笑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倒没这样过。”

　　安梦生像是被点醒一样，把手机给裴崎：“你是律师嘛，说话利索，你当旁白，我对镜头示范。”

　　裴崎哑然失笑：“不行，观众都知道你是女生，怎么还能用我的声音配？”

　　“你的声音其实蛮好听的。”安梦生小声说。

　　“那也不行。”

　　裴崎想了一会儿，取下架子上的手机：“你就当教我了，你教教我怎么修这种东西，我录个像回去学。”

　　安梦生知道他在想办法让自己放松，看他满脸期待，也不好意思再推辞，直接拿起水杯：“像这种日常用的水杯把手坏了，你没必要花钱找人，去网上买个AB胶就行，不过有几个手法需要注意……”

　　一边演示，安梦生时不时抬头，看见裴崎盯着手机里的画面，双眉微微下压，眼神专注。

　　他在认真录像。

　　他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安梦生抿了抿唇，继续讲解下一步。

　　水杯修好了，裴崎关掉录像：“讲的很棒，以后我也会修了。”

　　“你真见外，瓷器坏了就找我修呗。”

　　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头了，安梦生连忙找补：“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裴崎像没听见一样，起身：“走吧，发福在家该着急了。”

　　安梦生说：“总这么晚回也不是个办法，毕竟发福饿的快，我怕它饿急了去翻冰箱。”

　　“我买了个自动喂食器，你白天可以把发福寄养在我家。”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发福高兴就行。”

　　两人走出工作室，安梦生看着手机里的视频：“我觉得我拍的视频和别人比都太无聊了，一点都不好玩，像老师傅说话。”

　　裴崎拿过来看了几眼，把手机还给她：“你的视频优势在硬核和深度，只不过缺在没有团队帮你……说来你老板不给你安排帮手？”

　　安梦生摇头。

　　“工作室都是些老师傅，没人会这个。我老板的视频都是他自己做的，他才不会花这个钱请人。”

　　车驶出一段距离，裴崎突然说：“我们谈个交易，你把发福给我养一个星期，我帮你剪视频。”

　　安梦生恍然大悟：“原来你的目的是狗！”

　　裴崎正色道：“说的我想偷狗一样。发福太胖了，我想有专门时间给它减减肥，顺便给它立规矩。”

　　“这个交易听着我稳赚不赔。”安梦生摸了摸下巴。

　　“裴崎，你图什么？”

　　路口红灯，裴崎停下车。

　　路灯光线遥远，只给车里留出了微弱的橙色。他不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向她倾斜，安静的看她。镜片后的眼中有加班的些许疲惫，却难掩眼底温柔。

　　车里开着冷气，但气氛有些暧昧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视频做的太多，安梦生脑子发懵，她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的也凑过去。

　　“叮铃铃！叮铃铃！”

　　裴崎低头拿出手机：“……抱歉，是我当事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裴崎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英文，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能听出来语气专业笃定。说着说着，他把车停在路边熄火，回身拿过笔记本电脑，歪头夹着手机，开始一脸严肃的处理文件。

　　安梦生坐在他身边，看他目不斜视的加班。

　　路边的树郁郁葱葱，透过树影能看见屏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大城市的霓虹昼夜不休，那些光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面前的空调里吹出人造风，冰的人头皮发麻。

　　裴崎挂了电话，收起电脑，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安梦生已经一言不发的坐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眼手表，充满歉意的看她：“不好意思，本来说要接你下班的，结果又让你不得不陪我加班。”

　　他有些期待的看着安梦生，想征询她的同意：“还有点时间，我们……”

　　没等他说下去，安梦生捞过安全带系上：“差点忘了，今天我同事说过，屏市摄像头多，不系安全带扣分……嘿嘿，还是村里好啊，我们都是开着三蹦子随便跑，也没人管。”

　　她扣上安全带时着急了，差点插进座椅的缝隙里。

　　裴崎抬手开了灯。

　　安梦生把安全带系好，笑嘻嘻的看他：“裴律师，刚才你工作的样子真的太专业了，简直帅的惨绝人寰。有你这样的律师朋友，我等回去了得好好跟他们显摆显摆。”

　　“梦生，我……”

　　“我们赶紧回去把发福安排一下，早点休息，明天你还要上班，我累了先睡会儿。”

　　安梦生关上头顶的灯，转头朝向窗外，不再看他。

　　路灯的光线直直的照进驾驶室，裴崎垂下眼，睫毛似乎闪了一下，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再说什么，从后座取出一条毯子披在安梦生身上，安静的启动车子。

　　听不见裴崎说话的声音，他只是安静的开车。

　　安梦生紧紧闭着眼睛，不去想象裴崎现在的表情。

　　好险，差点就……

　　安梦生慢慢睁眼。

　　村里大爷大妈都说，要门当户对。

　　裴崎眼见着越来越厉害，他刚才工作的时候，比商业街的霓虹灯都闪。她一个村里修瓷器的，四年都没挪窝，她何德何能？

　　答应了又能怎么样？

　　最后不过又是和以前一样，半路下车！

　　别想了，安梦生，再怎么厉害最后也只能成纪岑那样，当个小老板。

　　洗洗睡吧。

　　车缓缓驶入小区，裴崎轻摇安梦生的肩膀，把她叫醒。安梦生装模作样的伸个懒腰，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再继续车上的话题，在回去的路上开始谈论发福和vlog的事。

　　安梦生回家把发福领出来。

　　发福摇着尾巴看裴崎，又恋恋不舍的回头看安梦生。

　　“我忙，这段时间去跟你……”

　　安梦生看了眼裴崎，把“前爸”两个字咽回肚子里，轻咳一声，说：“去你爸家住两天，要是敢捣乱咬东西，看我揍不揍你。”

　　裴崎摸着发福的头：“不会，我看着它。”

　　“这么忙还麻烦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回头给你做点你爱吃的。”

　　听见这话，裴崎眼里有了光。

　　“这样会不会很辛苦？”

　　“哎呀，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你来我往的，交情才会深嘛。”安梦生叉着腰，朝他挤眉弄眼：“你爱吃什么，我都记着呢。”

　　裴崎笑了，眼睛眯着，嘴角翘起，眼底却出现了淡淡的忧伤。

　　安梦生假装没看见，递过一个大袋子。

　　“这里是发福的窝和玩具，它认窝。”

　　发福打了个哈欠。

　　裴崎接过口袋：“时间确实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什么时候想让我帮忙看视频，直接发给我就好……”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裴崎说有个案子，要通宵，没法接她下班。

　　安梦生一个人上班下班，几天看不见裴崎，也看不见发福，家里少了发福“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房子也渐渐的像裴崎家里那么空了。

　　她晚上回来，照例把做好的菜挂在裴崎的房门前，取下他留下的空盒子。

　　转身欲走，她的脚步猛的一顿。

　　不对，房子里太静了。

　　没有发福的声音。

　　“……发福？”

　　静。

　　发福不在裴崎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