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52、沉没成本 -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安梦生给发福洗了个澡。

　　发福不喜欢水，它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做足了小动作，一会儿要逃跑，一会儿又要甩水，安梦生右手缠着保鲜膜，左手不得不承担所有工作。她最开始还温言软语的哄，后来被它磨的没有耐心，索性一巴掌拍到屁股上，又用手点它的鼻子。

　　“下午去你爸家，起码要闻着香，别让你爸看见一只臭狗。”

　　发福屁股上挨了打，知道到再捣乱，脸上就要挨巴掌，便夹紧尾巴乖乖坐好，不敢再动。

　　好不容易洗完吹干，安梦生放发福去阳台晒太阳，自己去衣柜里挑衣服。她很喜欢打扮，来到屏市后更是如此，可今天不管怎么搭配，那些衣服穿在身上，看着都很土。

　　安梦生试了一圈，眼前又浮现出裴夫人的脸，还有她那天穿的珍珠色套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放下手里自己觉得最好的那件。

　　“……算了。”

　　下午，司机来接他俩，还是那辆车头带小人的车。

　　安梦生背地里查过价格，买这辆车的钱能买下五六个澄尘，租它一天，就得花掉学徒一个月的工资。

　　而裴家就把它当出租车一样使唤。

　　她盯着车头看，车灯像眼睛，保险杠像嘴，中间那些镂空竖条，怎么看怎么像一排巨大的鼻孔。

　　这车用鼻孔看她。

　　安梦生低头，默默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果篮。

　　相处了一段时间，司机也和她熟了，拉开车门后，催促她赶紧上车。

　　发福见车门拉开，不等安梦生反应，便抢先一步溜进去，安梦生跟着上了车，听到司机对她笑道：“这狗真会挑地方，上车就坐老板位。话说回来，上次老爷和夫人带发福出去玩……哦，呵呵，当然开的是另一辆商务车，六个座的。发福还知道给夫人让座呢，不过还是坚持要坐在司机后面，把夫人和老爷都逗笑了。”

　　安梦生没说话，关上车门。

　　司机继续啧啧：“你这狗真是成精了，通人性。”

　　发福从语气能听出司机在夸它，乐得直吐舌头，它骄傲的看安梦生，发现自己的主人只是安静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面无表情的，直到背包里响起手机铃声。

　　看到来电提醒的瞬间，她愣了一下，但马上接通：“何宇，什么事？”

　　一段时间不见，何宇语气变得有些腼腆：“梦生姐，你最近怎么样？我这不是已经上班了嘛，想起你了，就给你打电话叙叙旧。”

　　“我还好，你工作还好吧？”

　　何宇配合着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寒暄，绕了一会儿，终于回到主题：“梦生姐，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我的公司想找个资深师傅给学徒培训，老板问我有没有认识的老师，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安梦生沉默了，她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何宇察觉到她的犹豫，连忙又劝：“我觉得很划算的，有培训费拿，而且你修瓷器的水平这么好，嘿嘿……我看过澄尘公司的视频账号，如果你能出去给人培训，留下点线下粉丝，网上的知名度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何宇。”安梦生出声打断：“谢谢你，不过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

　　“嗯？为什么？”

　　“一些个人的原因，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

　　“别呀！你不来，那多可惜！”

　　何宇又劝了一会儿，见安梦生执意不去，只好放弃：“梦生姐，我是真的想好好感谢你，以后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找我哦，你的事我能帮一定帮，我可不想和你断了联系。”

　　没想到因祸得福，还能交这么热心的朋友，安梦生终于高兴了一点，她微笑答应。

　　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豪车离开屏市，路上经过森林和低矮的农村自建房，山也多了起来。

　　安梦生虽然第一次去裴崎父母家，但从照片里也能窥见他家的豪华程度，见到眼前景象，不禁对司机走的路线感到诧异，她问：“是这条路吗？”

　　“是的，裴崎少爷在就近的小山庄养病。”

　　车开上盘山路，沿路都是监控，排布规模甚至比屏市路上的监控都密集。来到一处山庄，铁门缓缓打开，司机把安梦生在门口放下就走了，安梦生拎着果篮独自走到别墅门口，开门的竟然是裴夫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穿着轻便的制服，可能是佣人，不过看着颇有资历。

　　见到熟人，发福的尾巴立刻摇起来了。

　　“安梦生？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

　　裴夫人的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看不出是意外还是排斥。

　　即使才到六月，室内冷气也开得足，她今天穿着暗桃红的日常款旗袍，肩膀上还披着一条镂空的大针织披肩，看起来比在医院那天随和很多。

　　安梦生问好，称呼在“阿姨”和“裴夫人”之间，选了后者。

　　裴夫人略微歪头，看到她拎的果篮：“带礼物了？”

　　“嗯，想给裴崎带来点好寓意。”

　　裴夫人接过果篮，看到里面的各式水果，微微一笑：“平平安安吗？谢谢。”

　　佣人送来拖鞋，裴夫人将果篮随手递给佣人，招呼她进来。

　　“小崎正在会客，你现在暂时不能过去，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发福亲昵的蹭裴夫人的腿，正值换毛旺季，白色狗毛蹭得到处都是，裴夫人侧身，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些蒲公英一样的小短毛，竟然笑了。

　　“BLUS，去和别人玩一会儿。”裴夫人轻轻推它，另一个佣人在旁边招手，发福扭头，乐颠颠的跟着走了。

　　安梦生愣了一下。

　　BLUS。

　　原来裴家人还是愿意使用裴崎起的名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小狗已经换了个身份。

　　裴夫人引路，两个女人来到走廊展示柜前。

　　一只大约二十公分的陶瓷小马，通体雪白，后背画着红底蓝花的马鞍，仰着头，抬起一只前蹄，似乎随时都要跑走，十分可爱。遗憾的是掉了只耳朵，脖子上也有裂痕。看样子是被打碎的。

　　它被玻璃罩子好好的保护着。

　　安梦生站在一旁默默打量，逐渐感到疑惑，问道：“很奇怪，它只是个工艺品，为什么……”

　　“这是我先生去国外出差的时候买的，他当时以为是真的，结果后来鉴定发现是个舶来品，不过很有纪念意义，我就没让他处理掉。”

　　安梦生看着那个陶瓷物件，沉默。

　　裴夫人继续回忆，想到过去的美好时光，她眉眼变得柔和了几分：“我家老大……嗯，就是小崎的大哥，小时候淘气，把它磕掉一个角，实在有特殊含义，扔掉可惜，但如果修好，老大的成长纪念就少了一个。直到现在，还是没决定好到底要怎么处理它。”

　　“你是专业的，你说呢？”裴夫人回头看她。

　　安梦生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这个像玩具一样的小陶马，突然想起师父了。

　　他的那只陶马修好了吗？大概已经开始修下一件了吧？

　　也有可能，因为最近公司的风波，他老人家又闲下来了。

　　安梦生斟酌着，对裴夫人轻声说：“夫人，主要还是看您的想法，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到肉眼看不出来……当然，也可以酌情留下点痕迹。”

　　她自认为自己的回答够专业，没想到裴夫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木然，她随口说道：“时间越长，感情越深，本来没价值的东西也有价值了，修不修都挺为难。”

　　男下属在一旁适时搭话：“夫人，您也会有这种烦恼吗？”

　　“没办法，拖着拖着就成了沉没成本。”裴夫人伸出手掌，作出“砍”的手势：“沉没成本啊……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

　　安梦生看着手刀在眼前劈下，划过一道白色闪电，瞬间凉风刮过，她的肩膀跟着瑟缩。

　　“夫人高明，此乃长盛不衰的经营之道。”他在旁边溜须拍马，伸手取下玻璃罩就要取出小马，裴夫人却又将刚才已经劈下的手掌挥了挥，示意他不要动。

　　“还是就这么放着吧，我已经习惯了。”

　　裴夫人披肩有滑落的倾向，她伸出手，慢慢整理披肩，抬眼和安梦生对视，语气平淡的嘱咐：“安师傅，修还是不修，我等你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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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裴夫人拍马屁的那个男下属引路，两人来到一个半开的房门前，把人送到，男下属就走了，安梦生自己推开门。

　　裴崎的房间此时已经没有阳光了，窗户朝外，外面是绵延山脉，入眼全是望不到头的森林。

　　“你怎么才来？”裴崎埋怨，操作轮椅来到她面前。

　　“刚才和阿姨聊天。”

　　“我妈眼里除了我爸，就只有工作了，说起来你们两个在这方面还有点像……真意外，你竟然能和她聊到一起。”裴崎挑起眉毛，仍然是笑着问：“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工作上的事。”安梦生看他想去窗边，走过来自然的帮他推轮椅。

　　“和她说话很累吧？”

　　裴崎来到窗前，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矮凳，安梦生会意，把矮凳搬过来，靠在他身边坐下。

　　外面树影摇动，刚才裴夫人的话在心里打了几转，转出了别的味道。

　　“裴崎。”

　　“嗯？”他也没动，等她的下文。

　　六月总能让人心中充满希望。窗外吹进来的风很清新，安梦生能清晰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树林间突然传出一声鸟叫，裴崎的注意力被它吸引去。

　　“我是你的沉没成本，对吗？”安梦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