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贝克街的占星猫

5、雨再来 今年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底，镇上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瓦片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林知遥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在溪边的竹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给竹子披了一件素色的衣裳。
　　苏婉渝的学习状态越来越好，有时甚至会在课间主动找林知遥问问题。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林知遥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渴望，对某种遥远事物的渴望。那种渴望像是一团火，在她清澈的眼睛里燃烧，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一样的光芒。
　　但林知遥也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苏婉渝看她的时间变长了。不是学生看老师的那种注视，而是更复杂、更隐秘的目光。她在林知遥转身板书时注视她的背影，目光像是有重量，让林知遥的后背微微发烫；在林知遥低头批改作业时注视她的侧脸，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颤；在林知遥笑起来时注视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欢喜，有迷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那种目光让林知遥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她也曾经这样注视过一个人，中文系的教授，戴着细框眼镜，在讲台上读辛波斯卡的诗。那种感情她从未说出口，却在毕业多年后依然记得——记得她读诗时的语调，记得她推眼镜时的动作，记得她身上淡淡的墨水味道。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苏婉渝的目光。装作没看见？那太残忍。回应她？那更残忍。她只能在每次感觉到那道目光时，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书本或教案，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知遥姐。”有一天放学后，苏婉渝突然问。那天是周五，她们刚补完课，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房屋的灯光映在街道上，在雪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我……想知道。”苏婉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光，“大学里，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
　　林知遥正在收拾教案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没有很多人。”林知遥笑了笑，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一拍，“而且，我喜欢的是……”
　　她停住了。她本想说”女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苏婉渝，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女孩眼睛里闪烁的光，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那种心悸很熟悉，像是多年前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见那个女教授微笑着朝她走来时的感觉。
　　“我喜欢的是，能让我变得更好的人。”她最终这样说，声音有些沙哑。
　　苏婉渝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像是有人重新点燃了灯芯：“那知遥姐，我会让您变得更好吗？”
　　“你已经让我变得更好了。”林知遥说。这是真话。在清溪镇的这些日子，她教苏婉渝读书，苏婉渝教她泡茶。她们在茶烟和粉笔灰之间交换着彼此的世界，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在某个弯道交汇，然后一起流向未知的远方。
　　苏婉渝笑了。那是林知遥见过她最美的笑容，她的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平时不笑的时候看不见，一笑起来就若隐若现，就像是藏在云层里的月亮。
　　林知遥看着那个梨涡，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她克制住了，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教案，手指却有些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雪落声，很久都没有睡着。她想起苏婉渝说”我已经让您变得更好了”时的表情，那种纯粹的欢喜，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想起自己说”以后再说”时的犹豫，那种明知不该给希望却忍不住给的软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银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