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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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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初分的时候，世间本没有什么仙、人、妖的区别。万物都在同一片天地间修行，强弱各凭本事，谁也不比谁高贵。
后来就不一样了。
人族繁衍最快，占了中原最肥沃的土地，建城池，立朝廷，一套套规矩定下来，把人束缚在礼法里头。他们寿数最短，不过百年，却偏偏是这三族里最能折腾的。几百年间换了十几个朝代，每一个都觉得自己能千秋万代。
妖族散在山林湖泽里，吸日月精华，能活几百岁，擅长变化通灵。但他们天性散漫，不服管教，时不时跑出去惹事，和人族的冲突就没断过。
仙族最超脱。他们占据了天下灵脉最浓的地方，吞吐天地灵气，动辄活上千年。他们俯瞰人间，自称是天道的代言人，凡人敬畏他们，妖族忌惮他们。
五百年前，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妖族出了一位妖皇，修为通天，野心极大。他率领万妖冲出山林，一路屠杀人族城池，十三座城池化为焦土，尸骨堆成山，鲜血流成河。人族军队根本挡不住，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亡族灭种。
人皇没有办法，焚香祷告，向仙族求援。
仙族答应了。他们奉天命下山平妖，打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里天昏地暗，山河破碎，无数修士和妖怪死在战场上。最终仙族赢了，赢得惨烈。妖皇被镇压在北荒深渊之下，妖族死的死、逃的逃，几乎被屠灭殆尽。
战后，人皇感激涕零，把天下灵脉汇聚的地方全部划给了仙族，取名玉清山。
他又立下盟约，以后的每一位人皇，都必须尊仙族为国师，每年供奉香火灵石，报答救命之恩。
从那以后，仙凡两隔，各不相扰。
五百年过去了。
人间经历了数次朝代更迭，最终姓了严。传到这一代的时候，坐上龙椅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名叫严珺。
小皇帝登基五年，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开仓放粮，平定边患。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百姓日子好过了，朝野上下都在夸他是个明君。
但玉清山上，长老们的看法完全不同。
那天掌门把几位长老叫到一起议事，面色不太好看。他把星盘摆在桌上，指着上面几道光痕说，紫微星暗了，帝星旁边有小星冲撞，主帝王失德，日后必招致祸端。
“严珺此人，德不配位，不堪受万民供奉。”掌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若任他在位，迟早生灵涂炭。”
长老们纷纷点头，没人提出异议。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信这套说辞。有几个长老心里清楚，所谓星象示警，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让掌门坐不住的，是严珺这两年干的那些事，削减各地祭祀仙族的开支，把钱拿去赈灾修渠；开放灵脉周边的山地，让老百姓进去采药耕种；甚至还打算修订律法，限制仙族在凡间的土地兼并。
这小子在挖玉清山的根。
再过二十年，等他把这些事做扎实了，谁还拿仙族当回事？谁还供奉香火？玉清山在人间的威信，怕是要一落千丈。
所以严珺必须死。
掌门挑选了六名弟子去执行这件事。都是他座下最优秀的人，修为高，心思稳，不会出差错。
他把六人召到跟前，说了那番话。六人躬身领命，转身下山。
没有人问为什么。至少表面上没有。
玉清山常年罩在云雾里，山峰若隐若现，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山涧水声潺潺，汇入山脚的碧潭，偶尔有仙鹤掠过水面，姿态优雅。
六道人影从云雾中穿出，御风而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领头的是上官温。他穿一件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神情淡漠，腰间挂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他身后跟着君嫚，一身霜色衣裙，长得极美，但那种美像冬天的雪，好看是好看，靠近了只觉得冷。
再往后就是剩下四个人了。
上官玉最兴奋。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也不在乎，嘴里嚷嚷着：“我都多少年没下过山了！上次好像是八十年前？去追一只狐妖，那家伙变成个俊俏书生想勾引我，被我一巴掌拍回了原形。”
“那是因为人家闻到你身上的仙气，吓得自己现了形，根本没想勾引你。”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上官玉回头瞪了一眼。洛九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人化形之后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倒是周正，就是那股子痞气怎么也收不住。
“你不拆我台能死？”
“能闷死。”洛九咧嘴笑。
旁边的公上瑾摇着折扇，也跟着笑。他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看着像是哪家出门踏青的贵公子。但那柄折扇的扇骨边缘泛着寒光，稍微懂行的人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扇子，是兵器。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公上瑾拿扇子点了点他们，“下山是办事的，不是让你们斗嘴的。”
“谁跟他斗嘴了！”上官玉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看风景。
飞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哎，那个小皇帝叫严珺对吧？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九吐出草茎，想了想：“我听山下跑商的说过一些。说这小子十六岁登基，头两年被几个老臣架空了，结果他不动声色地把人家一锅端了，手段利索得很。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听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洛九撇撇嘴，“贪图享乐，沉迷酒色，后宫一堆妃子还不满足，年年选秀女。去年有个大臣劝了几句，当场被他罢官发配到岭南去了。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脾气倒不小。”
上官玉皱了皱眉：“二十一岁就这样？”
“二十一岁怎么了？”洛九说，“有的人活到一百岁也是个浑球，跟年龄没关系。”
一直没说话的柳闵溪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他一贯的刻薄劲儿：“他是什么人重要吗？掌门让我们杀他，我们杀就是了。好人坏人，死了都一样。”
柳闵溪长着一张清秀的书生脸，说话却从来不饶人。上官玉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公上瑾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不过话说回来，二十一岁，搁人间确实还是个少年。咱们这些人里，最小的玉儿都一百九十八了，去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传出去多少有点不好听。”
“于心不忍？”柳闵溪挑眉。
“那倒不至于，就是觉得不太光彩。”
上官玉眼珠一转，忽然笑起来：“那要不换个法子？”
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想啊，师父说他德不配位。那我干脆别杀他了，我进宫当皇后去，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的，让他当个好皇帝，不就完了？”
安静了两秒。
洛九第一个笑出声，笑得差点从飞剑上栽下去。
“你？当皇后？”他捂着肚子，“你连自己种的兰花都能浇死，你还想管一个皇帝？”
“养花跟管人能一样吗！”
“我看差不多。”公上瑾也忍不住笑，“你进宫第一天就得跟皇帝打起来。”
“打起来就打起来，”上官玉理直气壮，“我先把他揍老实了，再慢慢教他怎么做人。”
柳闵溪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玉儿啊，你一百九十八，人家二十一。你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前辈，跑去给人家当皇后，不怕人笑话？老牛吃嫩草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柳闵溪你给我闭嘴！”
上官玉作势要拔剑，柳闵溪早就笑着躲到公上瑾身后去了。几个人正闹着，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上官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站在一朵流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旁边站着君嫚，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是对这群人的吵闹习以为常了。
“闹够了？”上官温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上官玉吐了吐舌头，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她不怕哥哥发火，但她怕哥哥那种失望的眼神。
上官温见他们都老实了，才缓缓开口：“下山前有件事跟你说，玉儿。”
“什么事？”
“我们上官家没入山修行之前，在凡间也算望族。”上官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时候跟皇家有过姻亲，论起辈分来，跟现在的皇室沾着亲。”
上官玉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你要接近皇帝，不用费心编身份。”上官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就说自己是神女后人，祖上跟皇室有旧，特来相助。这个说法足够让他信你几分。”
上官玉眼睛亮了：“真的假的？那我岂不是天生就该去接近他？”
“是天生方便，不是天生该去。”上官温的语气重了几分，“记住你的任务，玉儿。别节外生枝。”
“知道了知道了。”
上官温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说。他转过头，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浮现出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
永安京，大晏王朝的都城。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进城。”
六道身影再次掠出，朝那座繁华的人间帝都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