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萧情离弦

9、苏醒 师尊，以前

　　残魂归体，却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苏醒。
　　苏妄尘神魂损耗九成九，仙骨尽碎，道心崩毁，生机断绝。
　　如今只剩一缕执念残识，无根无体已是无依无凭，悬于世间，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三界大道依旧在排斥他的复生，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他的残魂生机。
　　萧绝舍弃所有外界纷扰，携苏妄尘残魂重回空寂百年的青崖。
　　清尘殿依旧是百年前的模样。
　　一草一木、一书一卷、一茶一几，百年未曾动过分毫。
　　他将残魂安置在当年苏妄尘常年打坐的玉榻之上，以自身神魂为温床、以精纯本源灵力为滋养。
　　从此，青崖无岁月，人间无光阴。
　　日日夜夜，他以自身神魂渡力入残魂，一点点修补碎裂的仙识，一点点稳固濒灭的生机，一点点抚平百年前献祭崩陨的神魂裂痕。
　　神魂共生，同息同存。
　　他承受双倍天道反噬，承受仙魔对冲的极致剧痛，承受逆道之人无尽的业力纠缠。
　　日渐消瘦，霜色染鬓，修为飞速损耗，寿命不断透支。
　　可只要玉榻上那缕白衣残魂的气息，多稳一分、浓一分，他便觉得所有痛苦皆值得。
　　曾经年少，是苏妄尘日夜护他、养他、渡他、忍他所有偏执懵懂。
　　百年过后，换他日夜守他、补他、渡他、扛尽所有风雨天罚。
　　白日，他静坐榻边，轻声讲遍百年人间事。
　　讲三界安稳、苍生安乐，讲仙门代代更迭、山河岁岁如新。
　　也轻声讲过往所有误会、所有隐忍、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深情。
　　“师尊，当年圣殿罚你废我修为，我恨了你整整三年。”
　　“我以为你心中只有正道、只有苍生，从来没有我。”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我身世暴露、魂飞魄散，只能亲手扮恶人护我。”
　　“当年你句句绝情、步步疏离。”
　　“是道心不许、苍生不许、宿命不许。”
　　“师尊，以前是我不懂事，步步逼你害你独自承压百年。”
　　“往后余生，所有苦我受，所有罪我扛，所有天道反噬、大道责罚，都由我一人承担。”
　　“你只需好好醒来，好好安稳，好好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夜晚，他为他拂袖理衣、焚香暖榻，静静握着他微凉无形的魂手，闭目同息共眠。
　　空荡荡的清尘殿，终于不再是一人孤寂。
　　虽未相见睁眼，却已是岁岁相伴。
　　又是五十年光阴流过。
　　五十年日夜温养、神魂修补、逆道滋养。
　　原本濒灭消散的残魂，渐渐凝实、渐渐温润、渐渐恢复灵识。
　　透明的虚影，慢慢生出完整轮廓，眉眼清晰、面容熟悉，正是萧绝刻在心底十八年、念了一百五十年的模样。
　　灵识苏醒的前一刻，苏妄尘的魂体轻轻动了动睫羽。
　　迷茫、困顿、茫然的仙识缓缓归位。
　　混沌黑暗之中，他感知到源源不断的温热灵力，感知到不离不弃的守护气息，感知到熟悉到入骨的少年执念。
　　漫长死寂、无边黑暗里，有人守了他百年有余。
　　有人逆天改命、逆道招魂、以命换他残生。
　　他缓缓睁开眼。
　　虚空朦胧，光影温柔。
　　入目，是榻边静坐百年、满目风霜、满眼深情、早已褪去所有少年戾气的黑衣男子。
　　少年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倒流，岁月归尘。
　　苏妄尘嗓音极轻极哑，神魂初醒，虚弱无力，轻声唤他：
　　“……阿绝？”
　　榻边静坐百年的男人，浑身一僵，猛地抬眸。
　　那双沉寂百年，覆满风霜与孤寂的眼眸，骤然亮起滚烫的光。
　　终于，等到他的师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