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萧情离弦

2、联名上书 师尊，当真

　　自那夜之后，青崖的温柔岁月，彻底终结。
　　苏妄尘开始极致克制地疏离萧绝。
　　不再近身为他传道授业，只隔空传下功法典籍，让他自行参悟。不再与他独处望月烹茶，清尘殿常年紧闭，拒他于门外。不再对他温言细语，眉眼永远是淡漠清冷，语气永远是严苛规矩。
　　昔日所有的破例与纵容，尽数收回，分毫不剩。
　　整个青崖，只剩下冰冷的师徒规矩，再无半分温情暖意。
　　萧绝彻底慌了。
　　他小心翼翼、卑微试探，一次次放下身段讨好，一次次主动靠近，却次次被苏妄尘冷漠推开。
　　他早起备好师尊最爱吃的灵果点心，送至清尘殿外，最终只被原封不动退回；他熬夜苦修功法，修成最难度的仙术，想博师尊一句夸赞，只换来一句“心性浮躁，修行不精”；他在雷雨夜守在殿外，怕师尊独自受寒，立至浑身湿透，也换不来殿中人半分动容。
　　少年人最纯粹炙热的喜欢，一次次被冷淡碾碎。
　　委屈、不安、惶恐、偏执，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底，日夜煎熬。
　　他不懂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他兢兢业业修行，恭恭敬敬侍师，满心满眼皆是师尊，从未有半分忤逆，从未有半分过错，为何师尊偏偏厌弃他至此？
　　青崖的雾依旧温柔，风月依旧如故，只是再也没有温柔相伴的师徒，只剩一人步步退让，一人步步深陷，两两相望，两两煎熬。
　　时光匆匆，又是三年。
　　萧绝十八岁，修为已然跻身三界顶尖行列，仙姿卓绝，天赋盖世，风头无两。可他性子，却在三年的疏离冷待中，彻底变了。
　　曾经澄澈温柔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偏执阴郁。眼底的温柔褪去大半，只剩沉沉幽暗与执拗，唯独看向苏妄尘时，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滚烫执念。
　　与此同时，仙门内部的流言蜚语，悄然四起。
　　无人知晓萧绝的魔元身世，只知他是苏妄尘唯一的弟子，天赋逆天，深得仙尊偏爱，无人能及。久而久之，各大仙门长老心生忌惮，同辈弟子更是嫉妒丛生。
　　有心人暗中窥探，察觉萧绝周身偶尔会溢出极淡的煞气，虽极微弱，却绝非正统仙门灵力。
　　流言愈演愈烈。
　　“苏尊主的弟子身世诡异，恐与妖魔勾结。”
　　“年少修为过盛，不合常理，怕是身负魔根。”
　　“仙尊一世清明，怎会收如此诡异弟子，怕是被蒙蔽了心智。”
　　流言蜚语传遍三界，愈演愈烈，最终闹至仙门圣殿。
　　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联名上书，恳请苏妄尘彻查萧绝身世，若真身带魔性，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以正仙门纲纪，以安三界人心。
　　圣殿之上，仙门众人齐聚，目光灼灼，尽数落在高台之上的苏妄尘身上。
　　白衣仙尊端坐高位，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无波，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弹劾之声，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众人的猜忌，半分不假。
　　萧绝本就是魔元残魂，是三界禁忌，是镇魔塔镇压千年的原罪。
　　此事一旦彻查，萧绝身份暴露，必将被三界仙门合力诛杀，魂飞魄散，再无生机。
　　他养了十三年的孩子，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三年的人，绝不能死。
　　可三界众目睽睽，仙规纲纪在前，苍生安危为重，他身为三界仙尊，执掌正道秩序，绝不能徇私包庇魔物。
　　进退两难，无解死局。
　　千般挣扎，万般痛苦，最终苏妄尘只能选择最残忍的方式——自毁温情，亲手伤他，护他性命。
　　他要做给三界看，他大公无私，不徇私情，哪怕是亲传弟子，但凡心性不纯、身带异煞，他亦绝不姑息。
　　唯有如此，才能暂时保住萧绝性命，掩盖他的魔元身世，让他避开三界诛杀之祸。
　　高台之上，苏妄尘缓缓抬眸，声音清冷淡漠，响彻整座圣殿，无半分温情：“众卿所言有理。弟子萧绝，心性不纯，身带浊气，修行浮躁，有碍仙门正道。”
　　字字落下，如同惊雷，狠狠砸在立于殿中、垂首待命的萧绝心头。
　　萧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死死望向高台上的师尊。
　　他看着那个疼他、养他、教他的人，看着他眉眼冰冷，看着他毫无半分维护，看着他亲口定下自己的罪责。
　　心底最后一丝温柔与期待，轰然碎裂，寸寸成灰。
　　“即日起，废萧绝三成修为，禁足青崖思过三年。无吾号令，不得踏出青崖半步，不得再入仙门圣殿，不得参与任何仙门大典。”
　　苏妄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漠得近乎残忍。
　　圣殿寂静无声。
　　所有长老默然颔首，无人再质疑仙尊决断。
　　唯有萧绝，立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近乎凝固。
　　三成修为，是他数年日夜苦修、拼尽全力得来的根基，是他想要追上师尊、守护师尊的资本。
　　师尊说废，便废得毫不犹豫。
　　他望着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白衣仙尊，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原来这么多年的温柔纵容，全是假的。
　　原来在师尊心里，从来没有他。
　　原来他心心念念、倾尽所有奔赴的人，在正道纲纪、三界大义面前，从来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伤害他、审判他。
　　师徒情分，朝夕相伴，十三年倾心交付，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萧绝喉间发紧，心口剧痛难忍，滚烫的恨意与极致的委屈、绝望疯狂交织，啃噬着他的血肉与心神。
　　他死死盯着苏妄尘，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破碎的颤抖：“师尊，当真如此判我？”
　　你当真，从未信过我，从未护过我？
　　苏妄尘垂眸，避开他破碎绝望的目光，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尖泛白，心口痛得几乎窒息，面上却依旧冰冷无波，一字一句道：“仙规在前，公道在上，本座公私分明，无可辩驳。”
　　字字诛心，句句绝情。
　　萧绝笑了，笑得苍凉又偏执，眼底翻涌起漆黑的戾气。
　　“好。”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再无半分辩解，再无半分期待。
　　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彻底隔绝了所有温情。
　　“弟子，领罚。”
　　转身的瞬间，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周身隐隐溢出漆黑凛冽的煞气，蛰伏多年的魔元，在极致的绝望与怨怼中，第一次彻底躁动起来。
　　无人知晓，高台之上清冷绝情的仙尊，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心口鲜血翻涌，内里早已寸寸溃烂。
　　废他修为，他痛百倍。
　　禁他足、冷他心，他煎熬千倍。
　　可他别无选择。
　　唯有让他恨自己，让他疏离正道，让他被仙门舍弃，才能让三界放松警惕，才能护住他的性命，护住他不被诛杀。
　　所有的绝情冷漠，所有的严苛责罚，所有的疏离舍弃，皆是万般无奈下，唯一的守护。
　　只是这份爱意，这份以恨护生的牺牲，永远不能说出口，永远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