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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井中尸 唢呐声刺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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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刺破脑仁。
虞晚睁开眼的时候,正坐在一顶颠簸的花轿里。轿帘被风掀开一角,外面是青石板路,两边挂满白幡。白幡。她低头看自己——大红嫁衣,绣着鸳鸯戏水,红得刺眼。手腕上套着沉甸甸的银镯,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
穿越了。这个念头闪过,她用的时间比当初在法医课上第一次面对尸体还短。花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吆喝:"新娘子到了——将军府!落轿!"
唢呐戛然而止。
她被两个靛蓝衣裳的丫鬟搀出花轿。黑漆大门,门楣悬着"镇北将军府"的匾额,门边贴着半个褪色的喜字——另一半被白绸盖住了。冲喜。轿夫闲聊时她听到过,说镇北将军萧衍昏迷三个月了,太夫人听道士的话,娶个八字硬的媳妇冲一冲,兴许能醒。新娘进门,公鸡拜堂。
"新娘——拜堂——"
一只绑红绸的公鸡被塞进她怀里。鸡毛蹭了她一脸,爪子把她的袖口钩出几道白痕。虞晚低头看着这只鸡,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堂正中摆着的牌位,然后她把它放到了地上。
公鸡扑翅跑了。满堂皆惊。
"新郎呢?"她问。
司仪愣住。丫鬟仆妇愣住。坐在上首的继母——萧家太夫人——指尖一颤,茶盏差点滑落。
"新娘子,"太夫人缓缓开口,声线温和但带着刀锋,"将军身子不便,今日先与公鸡代拜。你若是懂事,便走完礼数。"
虞晚看着太夫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纹路极浅,下颌微收,手指扣住杯壁。她在紧张。
"太夫人,"虞晚说,"我可以拜。但我先问一句——将军真的只是'不便'吗?"
满堂死寂。唢呐班子已经收了声,院子里只剩一只乌鸦在树上叫。公鸡跑出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去看他。"虞晚转身往内院走。太夫人的人想拦,太夫人抬手止住,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说了句:"让她去。"
虞晚顺着廊下的白花和药味走。将军府很大,但病人住的地方一定在最安静、最向阳的院落。她穿过三道门,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院门虚掩,空气里有茯苓、黄芪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帐幔垂到地面。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容瘦削,眉骨极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影子。萧衍。虞晚走近,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无血色,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出,左手露在外面。
她弯腰,掀开他眼皮。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微弱,但至少不是深度昏迷。脉浮而弱,节律尚可。舌根有轻微焦苦。她正准备看手指,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旧疤上——疤痕不是刀割的,是反复握兵器磨出来的茧子裂了又结痂,一层压一层,像树桩的年轮。她顿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疤。她师父手上就有,多年的手术刀磨出来的。能磨出这种茧子的人,握东西不是用手,是用命。
一个将军的命,握在刀柄上多久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死人啦——!"
虞晚转身。院子里已经乱成一片,丫鬟们往西边跑,嘴里喊着"翠儿!翠儿掉井里了!"
她快步走出去。人群围在一口井边,青石井台上全是青苔,一个绿衣丫鬟趴在井沿上哭。几个仆妇在拉绳,桶里提上来的不是水,是一具女尸——绿衣丫鬟,头发散开贴着脸,泡了一夜的浮肿让五官有些变形。
"是翠儿!"绿衣丫鬟哭得更大声了,"昨晚还跟我说去洗衣裳,怎么就——"
"把她抬到那边去,"虞晚指了一下院中光线最好的地方,声音不大但清晰,"别放地上,找块板子。"
没人动。虞晚没等,她走过去,弯腰扣住女尸的腋下,两个仆妇被她的动作吓得本能地伸手帮忙——尸体被放到了一块青石板上。
太夫人被搀着赶来,手帕掩着嘴:"造孽……快去报官!"
"不用报官。"
管家手里捏着正要往外走的牌子,愣在原地,回头看太夫人。太夫人没动。虞晚也没等。
虞晚拨开湿漉漉的头发,在耳后摸到了——一道暗紫色勒痕,从左侧乳突区斜向上延伸至右侧下颌角下方,皮下出血条状,左侧深、右侧浅。她又看手指甲,指甲缝里有织物纤维,深蓝,粗纺。
"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她站起来,大红嫁衣的下摆沾了水渍,沾了泥,她没在意。
满院的人退了一步。
"颈部勒痕属于绳勒,"虞晚说,像在实验室念尸体记录,"绳索从左后方向前方和斜上方用力——凶手站在她背后。手掐的淤痕通常是两侧都有,拇指印和四指印不对称地分布在颈部两侧,而这道勒痕是完整的环状,方向很明确。"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袖口。深蓝粗纺——府里仆妇的衣裳,统一发的料子。
"而且,"她低头看死者的手指甲,"她指甲缝里抓到了凶手的袖子,纤维是深蓝粗纺。这个院子里穿这个料子的人,查一遍就知道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太夫人站在十步开外,手帕从指间滑落,白绸沾了泥。虞晚看着太夫人的眼睛——那只手在抖,但那双眼睛没有在怕。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审讯室里,有些嫌疑人第一次见到尸检报告的时候,不是恐惧,是重新计算。算你还有多少底牌,算你能不能为他所用。
太夫人也在算。
虞晚收回目光,蹲回去,用手背碰了碰尸体的小臂。尸僵正在缓解,死后十二到十四小时。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
她抬头。
"她不是在井里淹死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结果。"她是被勒死后扔进去的。"
满院彻底安静了。远处那只乌鸦飞走了,翅膀扑打的声音被所有人听见。绿衣丫鬟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两个仆妇对看一眼,往后退了半步。管家站在太夫人身边,嘴唇哆嗦了一下。
虞晚站在井台边,大红嫁衣的下摆溅了泥点,珠翠在日光下冷光一闪。她看着面前这些人的脸——惊恐的、怀疑的、阴冷的——忽然想起解剖台上那具女尸。那道勒痕,和这一模一样。凶手还没找到,她就到了这里。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在想另一件事:这座府邸的水有多深,她得先找到后路。
她抬头看了看院墙。北面墙低,有棵歪脖子树。东边角门,没锁。
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