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窥山神神女万万年》满青玉

5、灭仇 “不用

　　“不用去管。”溪梧一挥衣袖，一道微粼粼的结界豁然笼罩整片屋子，隔绝了密室内的音迹。
　　王夋脸色霎时一白，道：“可是仙子，我与师弟本是受彭商帝尊之命而来汀江的，若帝尊他没有见到我与师弟，恐怕会动怒，搞得不好还会牵连神界。”
　　“彭商不是一直都是好脾气么。”溪梧收起药瓶子，故作疑云。
　　王夋一时语塞，面色乌云绕绕。
　　地上的小鲛人却开了口：“我阿娘曾说，彭商帝尊是笑面虎……”
　　“哎！”王夋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小孩子天真至纯，说话也不弯弯绕绕，着实吓人。
　　溪梧耐心宽慰：“彭商帝尊没有那等心思去与你们迂回。”
　　王夋无奈叹息：“话虽这么说，但到底是要面对帝尊的啊。”
　　棠溪茳泯倒是安然自若，缓缓道：“师兄，仙子言之有理，外面南邒王在，他一时半会应想不起我们,何况仙子修为高深，所布结界稳固至极，外面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可是……”王夋任心有余悸，环视了一圈，见余下两人都默不作声了，他才只得住了嘴。
　　紧张之时，溪梧自乾坤袋里拿来一颗珠子，珠子虽透明却成五彩，棠溪茳泯一眼就认出，这是留影珠。
　　溪梧双手托起留影珠，珠子随着灵力驱动飞向门缝隙处，化作结界的一部分。
　　外面彭商帝尊一言一行皆被记录下来。
　　棠溪茳泯望着那隐去的珠子，陷入沉思。
　　三神道消后，北域由青鸾圣女管辖，仅仅持有一半军权。其余三域，即东域，西域，南域由彭商帝尊管辖，拥有调配资源和决策权。而五百年前，青鸾圣女渡雷劫失败陨落于天坛之下，其兵权顺理落到了彭商手里，彭商独掌握大权，十二界逐渐唯彭商帝尊独尊，时至今日还未找出第一个敢与之抗衡的人。
　　溪梧这么做，实属让人意外。
　　留影珠内的画面历历在目，彭商的每句话皆落入众人之耳。这是场权利与利益交织而成的棋局，谁人为兵，谁人为马，在他口中道得明明白白。
　　“没想到彭商会如此歹毒！与邪魂勾结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我们做他的垫脚石。”王夋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亏我们还生怕完不成任务无法与他交代，结果到头来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我阿娘果然说的没错，彭商帝尊太……”还未出口，她急忙捂住嘴。
　　“仙子留影此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是否需要小仙们帮忙？”
　　溪梧幽冷眸色难得微转，温言道：“倒不用，只不过今日之事你们切不要说出去便是。”
　　“仙子，你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今日你算是救了我与师弟，从此后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王夋肩膀松垮下来，扯了扯身旁的棠溪茳泯，拉着他对溪梧行了个大礼。
　　溪梧略微有点惊讶，忙道：“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仙子，你会处罚彭商帝尊吗？”一侧一直说不上话的小鲛人见缝插针，昂头仰望着溪梧，天真问她。
　　溪梧干笑：“我还没有这等本事。”
　　瞧着小鲛人逐渐恹沉下去的神色，她话锋一转：“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若那一天我强大起来了，这些证据不就成了我有利的兵器吗？”
　　小鲛人笑了，点点头：“仙子比彭商帝尊还要厉害。”
　　溪梧抚了抚小鲛人的头，牵起她粉嫩的小手。
　　彭商帝尊在“南邒王”面前阿谀奉承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悻悻然离开。
　　几人这才从密室出来。
　　王夋不住叹息：“可怜了这些无辜百姓哎。”
　　仿佛是心有灵犀般，话落再无人应答，各自沉默着，处理净整片江里头的鲛人。
　　黄沙细软，如一床柔暖的金丝被，盖住了历经数代的鲛人一族。
　　望着这片沧渺的河床，何其凄凉沉闷，溪梧捏紧手中滚烫的珠子，灼感浸蚀掌心每寸骨肉，痛得揪心。
　　有道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远古神族陨落，他彭商暂时接手这浩荡世间，举手投足间皆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世间苍生万物生死仅需他一句话，世人歌颂他，史书记载他，可以王夋方和鲛人才的反应，可见苍生万物供他为天地，仰首和十求他慈悲，然而他非但没有给予半分保佑，反而与邪魂勾结霍乱世间。仅仅一个处罚，到底是太轻了。
　　“小娃娃，你要不要随我去嫡界啊？”溪梧把最后一块墓牌插入泥沙之中，揩了揩额见的汗，问小鲛人。
　　小鲛人犹豫半息，垂下头去：“可是仙子，你真的不怕彭商帝尊吗？我没有那么多灵石，而且我还这么小。”
　　“那你要不要随我们去神界吧？”沉默许久的棠溪茳泯柔声细语问。
　　小鲛人听到神界二字，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她小心翼翼看看溪梧，便乖巧点头。
　　汀江局势暂定，溪梧也该回去了，她再次环顾了一圈周遭，从乾坤袋里取出三枚玉牌，分别递给三人。
　　“多亏了二位小友慈悲心善，如今汀江暂时安定，我也得回去复命了。”
　　“这枚神玉你们且收着，若日后遇到了难事，可摔碎此牌化化险为夷。”
　　王夋受宠若惊接过玉牌：“哎哟，仙子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师弟，你说对不对？”
　　棠溪茳泯也忙抱拳道：“师兄说得对，为天下苍生解难，是我们为道者的职责所在。”
　　溪梧闻言，眉眼弯弯笑着摇头：“这话有理，但我不赞同。古人云：居其位，谋其政。二位小友身居神界，本应为神界苍生尽心尽责，而今却尽了嫡界神官们的职责，我作为嫡界神官，实在惭愧。”
　　“不敢当，不敢当。”王夋摆摆手，咧嘴一笑，“若今天没有仙子，我和师弟还未必能完成任务哩。”
　　“辛苦了。”溪梧满心无奈，抬头瞧了眼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转移了话题。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向长老复命了，三位小友有缘再见。”
　　“仙子且慢。”
　　王夋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收起玉牌，对溪梧礼貌拱手：“不知仙子芳名为何？”
　　“师兄。”棠溪茳泯扯了扯他衣袖，眉头微皱。
　　溪梧道：“忘却溪山，独窥山玉，你们就唤我山玉吧。”
　　“山玉，好名字。我叫王夋，我师弟叫……”
　　“我名扶旻。”棠溪茳泯抢先开口。
　　溪梧眉眼含笑，笑而不语。
　　王夋震愕回头看了一眼棠溪茳泯，虽不明白师弟为何扯谎，但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也跟着附和：“我师弟扶旻素来话少。”
　　言罢他弯腰鞠了一礼，姿态谦卑恭谨：“既然仙子还要回去复命，小仙就不耽搁您时间了。愿仙子道途顺遂。”
　　溪梧应了声好，轻手一挥，一把寒光月白的灵剑凝现在她面前，她脚尖一点，跃然剑上，御剑离开了汀江。
　　王夋目送那道月白流影离去，远山薄暮，夕阳如血，他竟望得有些入痴。
　　回过神时，棠溪茳泯正定定盯着自己，王夋耳根一热，磕巴道：“你，你望着我作甚？”
　　“我闻无情道者多绝情绝爱，师兄今日反常出奇。”
　　王夋一脸铁青，耳根红得滴血。
　　“胡言！我只是觉得那位仙子人美心善，欣赏罢了。”
　　安静多时的小鲛人闻言天真地抬头：“可是山玉仙子带着惟帽，不见真颜，叔叔是怎么瞧出来的？”
　　“小孩子，不要插话。”王夋微怒，下一秒又笑嘻嘻，“于我看来，心善之人都是美的。”
　　“师兄，我们该回去了。”棠溪茳泯灵剑入鞘，主动抱起小鲛人，朝汀江上空飞去。
　　……
　　且说溪梧回到寒山时，寒山还未入夜。祥云绕绕，霞光漫天。
　　居于山顶处的居雾殿月色流银，斜阳所照之初仿佛披上一层金箔，鎏金溢彩，美不胜收。溪梧本就疲惫不堪，此刻见到这等景致，更是迫不及飞落地面。
　　然而寒山不同其他神山，长年积雪包裹，寒气逼人。这源于主神老祖喜雪，此山的问世都是由一滴雪所化成。溪梧脚还未着地，一股寒气却骤然袭来，刺骨的冷意席卷四肢百骸，冷得她肩膀一颤。
　　“嘶————”
　　老祖宗所喜之地，着实有些为难这些晚辈，想到往前数代主神都得有老寒腿，溪梧不敢耽搁丝毫，果决拂袖，回到殿内。
　　脚方踏上殿前白玉台阶，袅袅暖意瞬间萦绕周身。
　　溪梧心潮平静下来，缓步走到文书间门前，推开了房门，只听得“轰隆”一声，文书间房门打开，数百本折子好似奔泻的洪流，疯狂涌出，堵住了房门。
　　此时仙娥至水正在为居雾殿旁侧的暖阁添灯，察觉到动静，自以为是新来的仙娥惹了祸，扶额哀叹一声，搁下面前的当职，疾步至前殿。
　　“又是怎么回事？就不能当心些吗？”气势汹汹的，还未踏上白玉阶梯，便先对门前的两个洒扫的仙娥数落了一通。
　　两个小仙娥明知是怨也不反驳，只朝殿内扫了一眼，哆嗦道：“至水仙子，我们只是做洒扫的，不当殿内的值。”
　　“呵，那依你们的意思是，让你们做了这件桩事，你们就不管旁的事了？那还要你们来寒山作甚？这里可不是让你们用来享福的地儿，能干干，不干滚。”
　　“彭商帝尊也真是，明明知道居雾殿乃溪氏一族的族宫，偏偏差些不懂规矩的来。”
　　瞧着两位仙娥默然不语的模样，至水气不打一处来，这刻也不顾及些礼节了，当着两人的面埋怨彭商的不是。
　　“怎么回事？”溪梧听闻动静，抱着一卷文书走了出来。
　　人还未至三人身边，两位仙娥齐齐对视一眼，而后双手交叉至头顶向至水磕了个响头。
　　“至水仙子，此事不关溪梧神女的事，您不要为难我们了。”
　　“你们要做什么？”
　　此举莫不把至水吓了大跳，起初还略带愠怒的神情遽然变得苍白，再抬目看向溪梧，联想到寒山的礼仪规矩，更是不住往后连退数步。
　　而此时溪梧已经走近了。瞧到这副景状，她捏着书卷的指尖紧了紧，视线移到至水身上。
　　“溪，溪梧殿下。”至水脚后跟一软，身子好似失了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殿下，我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啊。”
　　“我未曾让她们跪我，这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
　　望着至水仓惶的神色，溪梧总算想起了其中的隐规。
　　嫡界规矩素来严明，神山寒山更是枷锁重重。至水虽资历深厚，但到底只是个仙娥。这两位新人与她平级，行此大礼，无论是迫是愿，都是归于逾矩，严重些想就是越过了主神，按寒山先辈定的律令，这是要被抽仙骨、贬罪下凡间的。
　　至水撑在地面的胳膊瑟瑟发抖，方才的火焰气势全无。
　　“至水姑姑，怎么回事？”溪梧心中明了，便果决绕过地上两人，来到至水面前。
　　不等至水开口，地上的两位仙娥抢先一步：“殿下明鉴，小仙是彭商帝尊拨来寒山做些粗活的，初来乍到，寒山的规矩尚且懵，实在不知晓做事还要旁生枝节，可至水仙子却觉得我们是彭商帝尊使唤来的闲人，还说是您分配不周，才导致她成日忙不过来，至水仙子这么说您，小仙们实在过意不去，在背后怨了几句，结果至水仙子便对我们非打即骂……”
　　溪梧面上寒霜冰冷，而心中道理分明。于是只目不转睛盯着至水，眼神她亲口道明。
　　“溪梧殿下，您切莫听她们胡言，小仙从未……”至水面色煞白，慌乱间欲要解释。
　　但溪梧平静的目光却让至水忽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思忖片刻，压下惶恐，冷静道来：“殿下，这两位仙娥是彭商帝尊下午拨过来的，做事不着分寸，我已经多次严明寒山同级之间不得行跪拜礼。”
　　“既然如此，至水姑姑就不要将她们调到居雾殿来了，若不慎打坏了贵重之物，我回头还不好见祖宗。”
　　溪梧余光撇至水一眼，一佛衣袖，持着书卷往殿内走去。
　　至水连忙行了一礼，道：“是。”
　　见溪梧不吃这一套，两位仙娥慌了：“殿下，我们是彭商帝尊拨来的。”
　　“那我倒要去问问彭商帝尊他到底是如何调教人仙侍，怎么？这祖宗的规矩他是不遵从了？还是你们明知故犯。”
　　溪梧神情冷透清冽，两仙娥不住缩了缩脖子，磕磕巴巴道：“不，不是的殿下。”
　　“那还不下去。”有了溪梧撑腰，至水挺直腰杆怒喝。
　　两位仙娥目光沉了沉，这才悻悻然离去。
　　“多谢殿下宽恕。”至水眼眶一热，跪下身来。
　　溪梧忙扶住她，道：“至水姑姑见外了。”
　　“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至水热泪盈眶望着溪梧与先神几分相似的眉眼，不禁感叹：“殿下和溪悦殿下长得真像，方才我以为，以为是溪悦殿下回来了。”
　　“前日回来的。”溪梧挽上至水的胳膊，同她走进居雾殿。
　　“至水姑姑，母亲当年离开时可有交代过什么？”
　　“没有。”至水低叹口气，“当年溪悦殿下走时，我也不过一介低阶仙娥，说不上话。”
　　溪梧点点头，至水神色倏然严肃：“殿下如今回来，于十二界来说是好事，可是某些人却与他族为道，恐怕要处处跟殿下不对付。殿下，您一定要多加谨慎啊 ”
　　溪梧心头一暖，轻声应道：“至水姑姑，这点我是明白的，只不过，那两位还需要姑姑替我迂回一段时间了。”
　　“殿下请放心，分内之忧，至水会尽力而为。”
　　至水语气温缓，话中尽是挚诚。
　　语毕，至水看了眼殿外的天色，这才发现文书间凌乱一片，匆匆几番收拾整理后，又对溪梧寒暄几句，行礼离去。
　　溪梧心头温软，陷入恍然之中。
　　当年她还是个不齐腰的小娃娃，因为母亲溪悦主神不喜，刚出世就被寄居在棠溪氏族中，自幼形影相吊，寄人篱下。
　　当时至水还是一个弱小仙娥，因才化身不久，不晓世间法理法则惹恼了溪悦，被矜玉安排到了溪梧身边，从此许久一段时间，至水成了溪梧唯一的慰藉。
　　这么多年过去，至水于溪梧算是在寒山唯一的亲人，虽久居寒山，身份自是与其他仙娥仙侍有所不同。
　　而今她才离开不过半日，彭商帝尊却毫无征兆地安排来两名仙娥。
　　偏生那两人上来就摆出寒山历来的族律————“不齿”，试图借此扳倒至水。
　　这条规矩本是为数亿年前始祖天神所制定，起初仅仅是用于约束脾气跋扈的仙人，可后来神不知鬼不觉成了毁人道途的利刃。而这条规矩的首位倒霉蛋，正是岁破神君。当年寡宿神君与岁破神君因事生嫌，寡宿神君仅用此一招，推岁破下神台，后来寡宿自己也元气大伤。按道理说，跪平辈这种事情双方俱伤，不是上计。
　　一道莫名的念头从脑海一闪而过，溪梧心头骤然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