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夜悯言》宝宝娃娃

21、继位 全

　　黑暗。
　　无一丝光亮。
　　徘徊辗转，没有出口。
　　拼命奔跑，茫然的只顾向前。
　　迷蒙一片，双目没有焦距，瞳眸间的亮点逐渐熄灭变冷。
　　一切“虚无”扑面而来，将人湮没……

　　蓦地，睁眼。
　　冷汗淋漓。
　　一轮月光从窗外投进，散涣的焦距在触及周围的白墙，渐渐凝聚。
　　遥远处依稀地传来更夫的鼓声和喊声。
　　三更天了呢……
　　啧啧，居然睡着了，被段封尘强硬抱回来后，原本只是想眯一眯，顺便骗过一旁不停用他红肿双眼对我进行视觉轰炸的小七的，孰料一静下来，连日来的疲劳兼由于禁咒反噬作用导致的身体虚弱感便一起涌上来了，也不过才两天一夜没休息而已啊，果然是年纪大了。
　　可是……
　　伸开五指，
　　淡淡的月光在掌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点意外，之前已有准备可能一辈子也醒不过来，却没料到只是短短的一晚时间，除了身体仍旧疲惫外，禁咒的反噬似乎没有任何后遗症，是自己的身子太壮的缘故吗？
　　不过，倒是做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就在快忘怀之际，虽然几乎每晚都做恶梦，但却甚少梦到这个，一片虚无啊，在这个世界最后还是只剩下了自己吗？
　　嘴里轻轻溢出叹息，看来真的是着急了点，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啊……
　　窗外那皎洁的月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
　　明天就是继位大典了，
　　明天就可以彻底与明家还有那人……撇清关系。
　　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我才会在一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便立即动手计划，完成那人的游戏。为了不让小七阻止，当听到他有意想学武功的时候，还特地将其丢到西林和王虎那儿，一来是可以让他们保护小七，二来是绊住小七，让他没空分神留意我的事情。
　　我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情要按我的意愿来了解。我可没心胸宽广到可以原谅明家所做的事，睚眦必报向来是我的奉行的宗旨，尤其是这次他们已成功触及我的底线——让我愤怒。一旦愤怒的我，理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身体犹如野兽般随时会暴走，但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灵活，将对方欠自己的千百倍奉还，没有丝毫手软！
　　因此，哼哼，我会让他们好好品尝一下得罪我的下场！
　　之前，在我自禁咒反噬作用醒来后询问了小七这个问题：“你喜欢明晤吗？”
　　小七老实地点点头，但在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后，他又接了一句：“不过我现在讨厌他。”
　　“我现在讨厌他，”他又露出让我头疼的笑容——那种无条件只信赖一个人的笑容，“因为他伤害了阿花姐。”
　　我满脸黑线，尴尬不已，只好急忙转移话题。心里却是松了口气的。
　　原本心里残存的犹豫，现在已没有了顾虑。
　　尽管完成游戏，兼打击报复，这对于我来说势在必行，但真正做起来还是费了点儿事，即使是西林和王虎，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帮我，老谋深算的他们在掂量过形势后，是不敢贸然行事的，所以自个太过卖力的下场，才会被暗地受小七之托的段封尘给点了穴道硬抱回来吧。
　　果然不应该找段封尘来当保镖的，就算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算冲着明家人对他的另眼相看，有他在旁，不敢名目张当地要我命，就算想偷听别人谈话，就算想恐吓别人，要找个武功轻功过得去的人，也实在不该找他的！
　　倏然起身，随手拎起床边的披风，算了，还有点时间，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什么遗漏的地方好了。

　　夜风凉凉的，吹进颈项里，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把双手放到嘴边呵了口气，眼睛一边扫视想要看的东西。
　　大典前夕，守卫通常都是异常森严的，尤其是在这半夜时分，不过，唇边扬起笑意，偷偷的，没让任何人发现，手里紧捏着那块从明晤处拗来的牌子。
　　果然好用。
　　心里暗自冷笑当时明晤的反应。

　　对于原本应该死在某处，此刻专程来找他算帐，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仍是一派天真的让人想狠K他。他那双稚嫩的双眼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似的。直到——
　　“你说什么？”明晤终于失声尖叫出来。
　　“我说我在你体内下了毒。”我以自认为最温和的笑容将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他不出声了，一双原本又圆又大又可爱的眼睛变得惊鹜世故残酷起来。眯起眼睛，他在考虑我话里的真假性。
　　我很镇定的回视他。
　　在那座森林里，我给明晤和明芸的解药里其实又掺了另一种毒性很强却潜伏期很久的毒药，因为我希望手上握有足以对抗的筹码，因为我不信任他们。试问连对为自己出生入死的随从，尚可以眼都不眨的杀掉，凭什么让我相信自己会好运避过呢？原本只是未雨绸缪的一着，倒还真的用上了。
　　“姐姐，你怎么可以吓唬我？”一瞬间，明晤又回复那副无知的脸孔，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嘟着小嘴说。
　　事实上，我对小孩子的撒娇装可爱这一招的确很没有免疫力，只是明晤不巧超过了我的狩猎范围。不知该算是他的失策还是我的幸运。于是，我面无表情地回道：“没用的，我不是小七，这一招对我不管用。”
　　“如若不信，你可以找大夫来诊断一下，不过我建议找最好的，免得因为庸医的误诊，而使得小王爷您英年早逝就不太好了。”唇边倏地扬起灿烂笑容。
　　“看在之前的那些黄金白银分上，我还是会遵守之前和小王爷您的约定，小王爷最好也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才好哦。为了您‘尊贵’的性命着想，希望到时小王爷不会因为贵人事忙而忘了这点‘小事’。”
　　明晤原本明亮的娃娃脸变得越发阴暗，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我咬上一口才解气。狠瞪我半晌，转身进入内堂。过了半个时辰后，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手上还沾染了刺眼的鲜红。
　　“解药！”他吼道。
　　“现在没有。”我摇摇头，“当然你也别想对我严刑逼供或其他有的没的威胁，我心脏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受惊将原本重要的事情给忘掉，例如，”故意拉长语气，惹得小娃儿的脸色更加难看，“不小心给某人吃下的，”斜睥到他沾血之手的微动，及时地加了一句，“还有自己事先服下的东西。”
　　“我这个人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小王爷想冒险一试吗？”收敛起笑容，正色道。声音是难得的铿锵有力。
　　最终，明晤也仅是用眼神狠狠地将我杀了个遍，从怀里掏出了我向他索要的牌子，愤怒地将其投掷到我面前的地上，旋即一拂袖子，恨恨离开。
　　那刻着鲜红 “明”字的牌子，躺在在冰冷地地面，似乎在嘲讽着什么。

　　“姜还是老的辣嘛，一早就说过不要招惹我家小孩了。”嘴里低喃，慢条斯理地将那牌子揣回怀中。
　　这个只是开胃前餐，正式的大餐可是在大典后呢。希望明晤的气量没那么小，不好好享受一下我给他找的“麻烦”，对我来说不是太失礼吗？
　　伸了个懒腰，一边和各侍卫打招呼，一边慢吞吞地踱着步，背后的双手偷偷轻轻挥去某些“罪证”。
　　今晚的月色真好，任务完成，明天，好戏就要开锣咯！
　　黑暗的隐蔽处，一双闪着异彩的瞳眸目送我离开……

　　翌日，银月城举城欢庆，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家家户户都挂满了渲染代表喜庆的大红色。
　　相较于外面的热闹，定安王府却是沉闷得异常。庄严宏伟，金壁辉煌的王府里对应的是一张张淡漠凝重的脸，拘谨有序的举止，安静沉默的氛围，宛若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宁静得压抑，安静得诡异。

　　“……吾定安一族，为王之守护，必尽己职责……”冗长的祷文，苍老的声音。

　　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松松站得僵硬的脚，小小的佩服了一下离我很远的明晤。年纪小小的他居然可以受得了那老头的长气。他就在那长长的金色阶梯毛毯顶端，一身华丽服饰，沉重摇曳，长长的后摆拖地，定定地跪着，动也不动，身躯笔直地无法想象他才是十岁的孩子。表情因为距离而看不清，但是，应该会比我的好看吧，起码绝对不似我这般不耐。

　　“……于天之荒，于地之老，恪尽彼约……”

　　单调的声音仍在尽责地继续，空灵的五官，透过那张薄薄的纸可以看到什么呢？这家族的繁华？还是兄弟的争斗？
　　就某方面来说，或许这些高高在上，藉着家族长老之名，以背负家族兴衰为由，督促子弟争斗的人，才是最残忍无情的吧？

　　“……以族长为首，奉献吾身，赤诚流血……”

　　沉默压抑到极至，通常带来的是精神上的负担。在那似乎无止尽的吟唱中，已有人开始了不满。尽管轻微，但宛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小块石子，微小的骚动还是让整个大殿的安宁受到了破坏。
　　于是苍老的吟唱声停止，原本坐在后面椅子上，全身被白袍裹住的七人此刻也纷纷起立，站在了那吟唱长老的背后。
　　那双刻满沧桑的双瞳刀刃般锐利得让人无法忽视，他也仅仅是略微抬了抬手。
　　而后，
　　没有血花飞溅，没有无助呻吟，没有痛苦哀嚎。
　　就这么静静地，没有任何预兆的，骚动的人突然全部倒下，再无半点声息。
　　原本沉寂下去的大殿，此刻更是安静的窒息，时间仿佛停滞了般，静止下来的浮华表面，暗地的不安却像杂草般的疯长，伸出的藤蔓在人心上不断缠绕，再爬满身体的每个角落。
　　没有人看得出那些人是如何倒下去的，只知道躺在那儿的人除了一脸呆滞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仿佛是被人硬扯走灵魂一般，看得直教人心慌。
　　明晤从地上起身，低垂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阴影。
　　一直冷笑连连的明皓，此刻表情也变得阴晴不定，眸子阴狠慑人。

　　“定安长老……”低低沉沉的声音在背后上方传来，“果然厉害。”
　　近乎吟语的呢喃连带着温热的呼吸吹过发梢。
　　眉宇微蹙，转身，才发现他不知何时靠的极近。桃花眼清亮如丝，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唇角带笑，是一贯的温文尔雅。
　　不着痕迹的悄悄和他拉开距离。
　　“是么？”只听见偏冷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自己发出的。
　　段封尘挑挑眉，视线缓缓抬起，不再锁住我，脸上仍是笑得温煦如春风，然而，却让我有一瞬间依稀仿佛看到他眼底深处的冷酷。可再一眨眼，已然消失无踪，还是云淡风清的笑颜。
　　内心一暗，趁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大殿上，于是从原本站立的阴暗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悄悄退至侧门边，这儿的守卫一早就被段封尘点了穴，现在只是来充当雕塑罢了。从来就没打算遭鱼池之殃，所以打一开始就寻觅了后退的路线。
　　对着跟过来的段封尘，低头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很突兀的问道：“你觉得现下谁的形势较好？”
　　段封尘双手环胸，挨靠在柱上，听到我的问题微微一愣：“……世子吧？无论明皓是否真的另有打算，可面对不用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消灭敌人的八大长老，怎么看都不容易对付。”
　　我笑，却是冰冷至极：“是么？”
　　段封尘皱眉，看向我的目光终于露出探询的意味。
　　没有迎向他的视线，绕过他看到的是远处神情各异的人们，由于距离遥远，耳边听不清那儿的他们在讲些什么，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说话？
　　“银月国里，皇帝负责朝政，而军权，”微微吐了口气，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断又隐隐的浮现，“军权却是由定安王所掌控。”
　　犹记得自己曾很天真的询问，既然军权旁落，那皇帝难道不会怕那定安王拥兵自重？不会对他大肆打压，削他兵权？或是那个定安王干脆起来造反吗？
　　那人的总管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
　　那些人原本就是我们宫里摆上台面的傀儡，各司其职罢了，还真当这天下是他们的不成？
　　“定安王府子嗣向来不多，去除一些钩心斗角杂七杂八的事，存活下来的世子王孙们更是屈指可数，一向由嫡长子继承爵位更是不可破除的铁则。”耳边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很平静地在叙述，没有留意或是根本不想思考段封尘讶异的表情和逐渐深沉的眼神。总是清如止水的眸光缭绕了一片迷蒙。
　　“这一代的情况真可谓历史罕见。”不觉露出嘲讽的微笑，“已然长大，颇有能力，并且接手部分军队的庶出，和仍是幼儿，却最具继承身份的嫡子……”怎么看都是宫廷内斗的最佳戏码呀。
　　“于是演变成两方实力的明争暗斗。支持明皓的军队，以及站在明晤身后的长老一系。长老地位尊崇，在军队有一定影响力，再加上继位和司牌转换的仪式都必须由长老主持，所以表面上明皓是不会得罪他们的。这就形成了相互制衡的局面。”
　　“所以你才要我帮你半夜去找那些人，对他们施以暗示，就为了今天破坏这个平衡？”
　　看到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开始很无奈很无奈的叹气：“段封尘，请不要说些侮辱你自己，也侮辱我的智慧的话好吗？这个平衡早在明晤要继位的那天就打破了。找他们暗示，是因为明皓并不打算在这些长老面前动手，可是我却非常希望看到这个仪式被打断的结果。”笑容已然转成冷笑，因为某人高昂的声音传来。哼哼，他们绝对想不到后果是那么严重吧。明晤既然为了那颗破珠子可以不惜下药兼催眠，挑动那些人的贪婪之欲以便进行剿杀，当然也不排除祸水在旁边推波助澜暗地帮忙，那我为什么就不可以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因为明皓是庶出，所以对长老的能力和权限并不十分清楚，”抬头看向段封尘，很轻缓的说道，“因此，他也不清楚其实现在那些长老已经没有能力再让人昏倒了吧。”

　　“你说什么？没有能力？昏倒？”段封尘脸上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
　　“呵呵，那些长老可以使出攻击术语的其实只有三个人，而没有祭祀品，以他们的程度，根本就不可能杀人于无形，不过是死人般的昏倒，而且一次就使出让这么多人昏倒的术，恐怕已经到达他们的极限了，所以此刻站在那的八个人也只是强弩之末，空有高贵身份罢了，对明皓的战力没有任何影响。”
　　他的震惊神情让我略略迟疑才接着说：“可是，刚才放倒的那些人几乎都是明皓的人。”因为他们原就有扰乱之心，而我只是让他们的行动提前，所以才让暗示非常顺利的完成。“也就是说，在大殿上这两方的人都损耗的很严重。只不过明晤损失的在暗，而明皓的在明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些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他的眼睛已不再如往昔般清朗，夹杂着某些复杂不明的情绪和奇异的闪光。
　　“不巧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秘密的人。”
　　大殿上的声音已经开始纷乱吵杂了，最后再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却在出门前的一刻停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视线下移，落到他抓住我手腕的手上：“不为什么，当是你帮了我这么多忙的酬劳。”咬咬唇，迟疑了一下。“虽然你可能另有打算，不过知道多一些也不坏，不论你到时站在哪一边……”腕上的压力骤然减去。
　　“阿花姑娘你把小七留在了别处就是不想让他来涉险吧。”他的笑声平添了与平常不同的柔和。“姑娘的提醒在下记住了。”
　　“那你自己小心了。”低低说完这句，拔腿就往外跑，必须在另一拨人赶去前到达那个地方。
　　自始至终我都没看段封尘一眼，所以没看见段封尘幽深的目光和冰冷的笑容。
　　高高的围墙外，若有似无的传来争斗打骂的声音，不过目前大殿上的人还没有注意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