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君生》晏璟淮朔

47、谁送的 ……

　　第二天上午巳时，楼满月把夏安玉当年送的那条平安锁从匣子里翻出来，锁面被日头一照，亮晃晃的。
　　他抱着晟俞坐在窗边，低头把红绳绕过孩子细瘦的脖颈，又轻轻拨了拨锁面。晟俞睁着一双圆溜的眼睛瞧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楼满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凑近些：“笑什么呀你。”
　　晟俞还不会说话，嘴里咿呀咿呀的，伸着小手抓他垂下来的发梢。
　　云苏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他走到跟前，把匣子搁在案上打开：“满月，有人托人送来的，说是给孩子的……”
　　楼满月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过去，从匣子里拈起一条玉璜项链，两头雕着极细的云纹，穿在一根红绳上：“谁送的？”
　　云苏没敢大声说，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个字：“沐大人送的……”
　　楼满月手指一松，玉璜项链啪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那，怀里的晟俞被他骤然收紧的胳膊勒的哼了一声，小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楼满月慌乱低下头，声音都变了调：“把它拿走。”
　　云苏弯身去捡，楼满月又急着补了一句，声音发颤：“丢的越远越好。”
　　云苏看了看他脸色，没多问，点了点头，把东西收进匣子转身往外走。楼满月已经别过脸去，把晟俞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闭着眼缓了一会。
　　他抬手摸了摸孩子脖颈上的平安锁，轻轻摩挲着锁面，嘴里低声念叨着：“还是这个好……这个干干净净的。”
　　殿里，李怀祯坐在矮榻上，背后垫着软枕，合着眼。他如今月份渐渐大了，人也容易乏，方才看了半卷书就撑不住，书卷还摊在膝头没合上。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楼满月进来，神色便缓下来，抬手招了招：“来了，坐这边。”
　　楼满月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小声说了句：“哥哥，是不是吵着你歇息了。”
　　李怀祯摇了摇头：“没有，本来就睡得不沉，你来了正好。”
　　楼满月看了看李怀祯的眼色，眉间蹙着，眼下青影淡淡的，一看就是这些天又没怎么睡好。他心里明白，李怀祯的郁结不是一日两日了，御医开的药喝着，可心结这种东西，汤药哪里医的透。
　　他轻声道：“哥哥，我给你按按手吧，以前在书里学了些，按一按能松快些，这样就不难受了。”
　　李怀祯看着他，没推辞，把搭在膝上的手伸了出来：“你还会这个？”
　　楼满月轻轻托起李怀祯的手腕，用拇指沿着手背的骨缝慢慢推按，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从指根推到腕间，再顺着小臂往下按。
　　殿里安安静静的，李怀祯靠回软枕里，闭着眼，被按了一会，肩膀似乎松了些。
　　“在窟室的时候，有个乐工教过我。”楼满月低着头，手上没停，“他说弹琴的人手腕容易僵，睡前按一按，能睡得踏实些。我那时候小，学的快，后来自己手酸了就这么按。”
　　李怀祯“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你倒是学了不少。”
　　楼满月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眉头松开了些，才轻轻笑了一下：“学是学了不少，就是没什么大用处。”
　　一个月后的下午申时，几辆马车停在沐石彡的府邸前。车帘掀开，叶亦川先下了车，回身去接孩子。
　　那孩子年五岁，被他抱下来，手里攥着个竹骨的风车，脚一沾地就举着风车往前跑，风车转的呼呼响。
　　叶亦川在后头喊了一声，沐子没听见，只顾着往前跑，一脑袋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身形高大，被撞了也没动，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到自己腰际小东西，脸色阴沉。
　　沐石彡蹲下身，打量着这孩子。是个元级，模样倒是不错，眉眼干净清秀，可惜就是个哑巴。
　　叶亦川是他当年家中包办婚约时娶下的正妻，没什么感情，连这个嫡子多年来他都未曾放在心上。
　　他伸手扶住沐子的胳膊，问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沐子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摇了摇头。
　　沐石彡抬眼朝叶亦川看去，叶亦川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个许久未见的丈夫，脚底像生了根，一时不敢动。
　　数年空守府邸，独养幼子。他们之间，本就无半分情分，如今更是疏离的如陌路。
　　沐子趁着这空当挣开他的手，转身跑了回去。叶亦川连忙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孩子护进怀里。
　　沐子扑进他怀里，仰着脸打着手语：爹爹，那个穿着黑衣服的是谁啊？
　　叶亦川低头看着孩子，又抬眼看了看正走过来的沐石彡，嘴唇动了动，小声道：“他是你父亲……”
　　沐石彡已经走到跟前了，叶亦川赶忙起身行礼，垂着眼道：“郎君……”
　　沐石彡看了看缩在他腿边的沐子，又看向叶亦川，语气不冷不热：“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连自己父亲都不认得。”
　　叶亦川低着头，没应声，手下意识把沐子往身后护了护。沐子躲在他腿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个风车，怯生生地瞧着这个父亲，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这么怕他。
　　沐石彡见他不答话，语气重了下来：“我问你话呢。”
　　叶亦川身子一颤，垂着头：“郎君恕罪，是吾没教好。”紧接着又嘀咕道，“这么多年你回来过几次，问过孩子一句吗？”
　　沐石彡气的抬手：“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管家陪着一位老爷爷走了过来，那人是沐石彡的父亲，头发花白，拄着根乌木拐杖。
　　他瞧了一眼门口这阵仗，慢悠悠的开了口：“好了好了，这不回来了吗？人都在跟前了，往后好好认识也不迟。”
　　沐石彡手停在半空，垂下了，对着父亲微微颔首：“父亲……”
　　那老爷爷走了过来，语气不轻不重，带着长辈的威压：“亦川带着孩子赶了这么远的路，进门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你倒先给人脸色看。孩子才五岁，许久没见你，认生也是常理。”
　　沐石彡没再说什么，侧了侧身让开路。
　　叶亦川松了口气，看着众人往前走，停在原地摸了摸沐子的头，打着手语：不怕，以后我们就要住在这里了。沐子要听话知道吗，不要惹你父亲生气。
　　沐子仰着脸看他，比划着：爹爹，他好凶。
　　叶亦川勉强笑了笑，牵起他的手，跟着往府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