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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都给朕滚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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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安静下来,李怀祯坐了一会,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把案上摊着的半卷书简推到一边,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笔,铺开一张素笺。
阿夏正要上前研墨,被他抬手挡了:“不用,我自己来。”
他垂着眼,笔尖在纸上游走。阿夏退到一旁,只远远瞧见那字迹清瘦。
李怀祯独自倚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霜白的发丝滑落,垂落在纸笺之上。他小腹之下尚未显怀的身孕,像一块沉甸甸的烙铁,日夜炙烤着他的魂魄。
故国倾覆,亲族尽亡,如今腹中还怀着仇人的骨肉。生亦难堪,死亦不能。
腕间尚留着往日地牢磨出的旧疤,落笔时微微发颤,墨点偶尔晕出一小片斑驳的痕迹。
寥寥数行,字里行间皆是愧悔,诉说自己苟活深宫,身不由己,守不住家国,护不住族人,连自身清白也尽数碾于尘土,末尾又浅浅提及腹中孩儿,一笔写罢,将墨笔轻轻搁在砚台边。
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阶下。
阶下坐着个值守的宫人,正低头拿一把银刀削梨。刀虽然不长,但磨得亮,削下的梨皮连成一条,一圈一圈往下垂。
李怀祯看着那把刀好一会,忽然开口:“你过来。”
那宫人抬头,忙端了果盘上前,躬身道:“皇后殿下要用些梨吗?”
“搁这儿吧。”李怀祯指了指案角。
宫人将托盘放好,退了两步。李怀祯伸手把盘子往自己跟前拖了拖,低头看着盘里那把刀,没碰梨,只把刀拿了起来。
“这刀快吗?”他问。
宫人愣了一下,答道:“回皇后,削果子的,还算锋利。”
李怀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刀上的冷光映着他憔悴的眉眼。
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沉重的靴踏声。没有内侍通传,连一声通报都未曾响起。
晟褚向来如此,来去随心所欲,从不讲究什么中原的规矩。
脚步声越来越近,殿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晟褚一身玄色朝服,红发束于玉冠,眉眼之间还带着朝堂沉淀下来的戾气。
他眼眸径直落向案前的李怀祯,电光石火之间,李怀祯没有半分迟疑。手腕飞快一掠,将那把刀藏入广袖深处。
李怀祯面上不动声色,垂下眼帘,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旁边的宫人慌忙屈膝跪地,伏低身子叩首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晟褚余光未曾分给跪在地上的宫人,一步一步走近案几:“在写什么?”
李怀祯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次呼吸,心口都跟着发紧。只要晟褚再靠近几分,稍有动作,袖中利刃便可直抵对方心口。
可若是失败了,尚在官奴贱籍之中的战俘孩童,身边亲近之人尽数都会被牵连。
李怀祯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是随手写写闲散字句,不值过目。”
晟褚眉心微蹙,又靠的更近了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的呼吸可闻。他目光落在李怀祯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广袖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怀祯,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李怀祯心口一沉,袖下的手指将那把银刀握得更紧了。他抬眼直视晟褚审视的目光,傲骨再次显现出来:“你就疑心至此,连臣的衣袖也要过问吗?”
晟褚嗤笑一声,垂眸看着他苍白倔强的脸:“李怀祯,别以为我真就那么喜欢你,朕还不至于傻成喜欢到连命都不要。”
他清楚这人骨子里还藏着不肯屈服的烈性,但凡有一丝机会,便会向他挥出刀刃。
“李怀祯,把东西拿出来。”晟褚的声音压得很沉,裹着山雨欲来的暴怒。
李怀祯袖口一翻,银光破空而出。他握刀的手法极稳,刃尖朝前,脚下错开半步,侧身欺近,直取晟褚颈侧。
这是当年关杜若在东宫教他的,教他诗书礼易,也教他君子当有自保之力。那时他不过十三四岁,在学馆的院子里拿木剑比划着,老师站在廊下看着,说殿下这一下使的好,可惜力道不够,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得靠巧劲,不能硬拼。
刀锋直奔晟褚咽喉而去,可离颈侧还有半寸时,晟褚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如铁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李怀祯只觉得腕骨像要被捏碎,他咬着牙没松手,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双手握住刀柄往下压。
晟褚偏头避开了要害,刀尖擦着他颈侧划过去,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李怀祯见血,眼底的恨意更甚,抽刀换了个角度又刺。
晟褚松了他的手腕,改去扣他的肩,两个人空手与利刃纠缠在一处,从案前一路逼到殿中。
晟褚的颈侧又添了两道血口子,不深,但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李怀祯始终刺不进去,晟褚看准了他力竭的间隙,抬手一掌切在他腕骨上,银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柱子上,又弹落在地,转了两圈。
李怀祯还没来得及退,晟褚已经反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借着余力一摔。
李怀祯后背撞上地面,闷响了一声,眼前满殿的烛光都晃成了碎影。
晟褚喘着粗气站在他上方,颈侧的血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上一片鲜红。他盯着地上的人看了片刻,忽然侧过头,对着殿门吼了一声:“都给朕滚出去!”
跪在阶下的宫人内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阿夏守在门外,脸白的像纸,可到底没敢闯进来。
殿门被从外面合上,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晟褚蹲下身,看着李怀祯。
李怀祯仰躺在地上,霜白的发丝散了一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越过晟褚,望着殿顶的横梁,眼底空落落的,刚才那股狠劲已经散了,只剩下脱力之后的茫然。
晟褚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正,逼着他看着自己。
“你就如此恨朕。”晟褚的声音很低,牙关咬的发紧,颈侧的伤口因为说话牵动,又渗出几颗血珠,“死也不肯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