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君生》晏璟淮朔

21、总有一日他会静下心的 往日回忆

　　良久，李怀祯才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他其实一直醒着。眼神已经暗淡空洞，一点光也没有，只剩冰冷的恨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帐顶，不给晟褚丝毫脸色。
　　晟褚无奈，只得俯身，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将人扶起来靠着。他端起玉碗，将药勺递到他唇边：“喝一点，朕不逼你，我只是想让你养好身子。”
　　下一秒，李怀祯蓄起力气，将药碗扬落。
　　“哐当！”
　　玉碗坠地，砸成了四分五裂，药汁泼洒一地，浸湿了地上软垫。
　　李怀祯喘息着，嗓音嘶哑破碎：“别碰我！”
　　“我就是病死榻上，也不会喝你一口药。你要困住我，可以，但你永远别想让我领你的情，忘你的债。”
　　晟褚指尖还残留着药碗的温度，他骤然收紧，眼底愤怒骤起：“李怀祯，你敢这样对朕！”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的命由不得你，朕不让你死，你就只能给我活着！”
　　李怀祯唇角溢出一抹悲凉的笑：“晟褚，我这一生，只要不死，或者你不死，便恨你不止。”
　　“你宁愿病死，也不肯喝药吗？！”
　　晟褚闭了闭眼，转身唤来殿外静候的内侍，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重新煎一碗药，立刻送来。”
　　“奴遵旨。”
　　内侍不敢怠慢，应声退下。不过一会，新的汤药再次奉上，温度刚好。晟褚挥手遣退了所有人，弯腰将虚弱脱力的李怀祯搂住肩膀，拥在怀里。
　　李怀祯依旧抗拒，拼命往后缩，眉目里满是厌弃，沙哑嘶吼：“放开我，我不喝，你休想！”
　　晟褚搂着他，力道不容挣脱，李怀祯比他矮小许多，整个人像是被包住。
　　晟褚沉声道：“怀祯，别闹。”
　　“你敢死，朕就让所有人都给你陪葬。”
　　又是这样，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威胁他，李怀祯泪水蓄满了眼眶，他真的好讨厌哭泣，嫌弃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趁李怀祯失神的间隙，晟褚端起玉碗，仰头将药含入口中，俯身而下。掌心扣住他的后脑，将药强硬渡进李怀祯口中。
　　李怀祯四肢挣动，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晟褚牢牢将人箍住，根本躲不开。药汁顺着相贴的唇瓣，渡入他的喉间，只能被迫吞咽，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药苦，人更苦。
　　李怀祯睁着眼，满口的苦涩逼的他生理性干呕、咳嗽，浑身剧烈发颤。
　　“咳咳咳，咳，咳咳……”
　　他缓了好一会，死死咬着唇，眼底满是屈辱、愤怒、难堪。
　　“晟褚……你卑鄙！”
　　“你欺我无力，辱我至此，连求死的权利都要剥夺！”
　　晟褚拿锦帕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动作温柔至极，又极端偏执。
　　“是。”
　　“朕就是卑鄙，没有朕的允许，你死不得。”
　　他指着还剩的半碗药：“是自己喝，还是朕来喂你。”
　　李怀祯偏过头，被迫妥协：“我……我自己喝。”
　　待药喝完，晟褚将他放平，把被子掖好，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睡吧，好生休息，等你养好身体，我带你去院中看你喜欢的白山茶。”
　　晟褚踏出寝殿，庭院之中，一众花匠躬身劳作，将一株株移栽而来的白山茶栽种，原本这里一片空阔，他特意命人清理院落，都种上白山茶，因他的怀祯从前提到过喜欢，便一直牢牢记着。
　　他停步驻足，目光落在那些含苞的山茶花上，眼中掺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近卫陈四随侍身侧，见四下花匠相隔较远，听不到交谈，拱手开口：“陛下，皇后殿下心中郁闷，您特意寻来周国进贡的大批白山茶，若皇后依旧冷心相对，全然不看，该怎么办？”
　　晟褚垂眸，蹲下身抚过微凉的枝叶，沉默片刻，声音悠远：“朕知晓他恨朕，短时间不会消去。朕现在越来越依赖李怀祯，舍不得让他苦了。朕处死关杜若，一方面也是让那些旧臣安分守己，别想借着李怀祯耍心思，一方面是让李怀祯彻底与他们断联，只能依附于朕。是保护，亦是权宜。”
　　陈四道：“可皇后不惜以死相抗，怕是难以释怀，如何是好……”
　　无人知晓，陈四在帮助晟褚攻打李国城池的时候，夜里，他常常望向军营的天空，独自黯然。
　　晟褚起身拍过他的肩：“朕不求他立刻释怀，等他身子痊愈，朕就带他来此，一点点给他往后的光景，江山已经是朕的，他也只能待在朕身边。”
　　“总有一日，他会静下心的。”
　　“就像当初，我们三还在旧国的时候，那时你还是被我们从奴隶贩子手里买下的……”
　　四年前，旧时晟国境内——
　　那时彼此尚未倾覆，晟褚是王宫中的四王子，李怀祯是李国的太子。
　　晟褚带着李怀祯刚从市集逛完返程，路上尘土飞扬，隐约传来刺耳的鞭响与痛呼。
　　李怀祯掀开车帘，朝外面骏马上的晟褚喊道：“声响不对，去看看。”
　　晟褚颔首，带着队伍前去。到了地方，发现是奴隶贩子在鞭打一位少年。
　　那人手中长鞭起落，狠狠抽在那少年身上，脊背早已血痕累累，衣衫撕裂，皮肉外翻。
　　李怀祯见此，不由的感到幻痛。心有不忍，上前询问道：“你为何打他。”
　　晟褚看那人是本地人，便在一边翻译。那奴隶贩子见两人身着不凡，连忙跪地回答。
　　晟褚向李怀祯解释道：“这人趁着看管松懈，企图逃跑，没跑多远就被抓回去了，那贩子正在罚他。”
　　李怀祯见他跪在草地上，浑身颤抖，力气都快要耗尽了。不忍他受这般酷刑，询问那贩子此人的价钱。
　　李怀祯问：“他说什么。”
　　晟褚见李怀祯居然要买下那名奴隶，心中有些醋意，漫不经心道：“他说这奴隶会说中原话，价钱自然高些，既然是贵客，那便随意给点就好。”
　　自枷锁从少年肩头卸下的一刻，他踉跄扑落在地，跪倒在二人跟前，不顾身上伤痛，额头磕在土地上，一下又一下……
　　“多谢两位贵人救命之恩！小人此生难忘！”
　　李怀祯微微俯身：“不必如此大礼，起来吧。”
　　“谢恩人！小人愿为二位主子当牛做马，一生追随。”
　　李怀祯将他扶起：“我不是你的主子，我在这里待不久，以后，我旁边这位才是你的主子，他叫晟褚。”
　　“我是中原来的，名叫李怀祯。”
　　回到王宫后，晟褚有急务需离开，他转身看向李怀祯，低声嘱咐：“我有点事，要晚点回来，那些下人会知道怎么带他去住处的，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先走了。”
　　李怀祯轻轻颔首：“嗯，知道了，去忙吧。”
　　李怀祯见那伤势严重的少年，不放心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安置的小院。
　　他在一旁看着下人为少年清洗伤口，敷药粉，用干净的麻布裹住脊背。等绷带束好，少年垂着头，他虽年纪尚小，个头却比怀祯高，半裸着上身，手足无措。
　　李怀祯唤来侍从将衣物送到少年手中：“这是新的衣服，拿去换上吧。”
　　少年拿着手中衣服，磕磕绊绊说道：“谢……谢谢。”
　　他不知道，居然还有贵人愿意这样温柔以待，从自己养父母死了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对他，心中暖暖的。
　　他走到屏风后更换，良久才敢走出。原来是给的衣服小了，少年骨架宽大，身躯挺拔，衣服套在他身上格外紧绷，袖口短了一大截，模样滑稽又别扭。
　　李怀祯看着少年窘迫难掩的样子，还依旧保持着恭敬，像是不敢冲撞了他。心底笑意更难憋住，又想起来自己是太子，本不该这样，可现在不在李国，显露出来，也不会有事的吧。
　　他瞧着那副格格不入的样子，一时没有忍住，低笑出声。笑意温和干净，没有半分嘲弄。
　　少年闻声一愣，下意识慌忙拉扯衣摆，却怎么也捋不好。
　　看向局促不安的少年，李怀祯温声宽慰道：“不必窘迫，只是尺寸不合适，一会叫人拿件新的，并非有意取笑你。”
　　夜里，王宫举办篝火夜宴，在原野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漫遍四野。
　　晟褚来到李怀祯身边落座，不久便看见少年端着果盘跪在他们身边。神色拘谨，举手投足都是常年为奴的谦卑与怯懦。
　　李怀祯见此，声音温暖平和：“不必拘谨，跟我们一起吧。”
　　少年惶恐，不敢与王族同席，放下盘子后，垂首道：“小人不敢僭越。”
　　晟褚看向他：“你倒是挺懂规矩，无妨，既然太子要你以后跟着我，那就不用管什么规矩，一同坐下吧。”
　　得到两人的允许之后，他才缓缓落座：“谢主子！”
　　晚风掠过篝火，李怀祯望着他：“看你谈吐，中原话说的不错，想来并非生来为奴，家中过往，你还记得几分吗，若是已有家人，那便放你归去。”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回二位贵人，小人，原是中原人士……”
　　一语落下，李怀祯略显惊讶，身侧静坐的晟褚拿着酒杯的动作也是一顿。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应该不会太虐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