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继姐成了老师》杨尘微

24、第 24 章 “老师是老

　　家里平白多了个人，习惯了独居的梁昀其实不太适应。但是胥梦星这人很奇怪，有时候存在感强到一公里开外都没办法叫人忽视，安静的时候又静得仿佛人间蒸发。

　　就比如现在。

　　梁昀今天忙碌了很久，胥梦星洗澡那会儿回完消息就睡着了，醒来时家里好像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卫生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客厅和厨房也空空荡荡，唯独小房间的门关着，彰示着胥梦星的存在。

　　她洗完澡擦着发出来时那扇门仍紧闭着，但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总觉得今晚不会太平。

　　梁昀想了想，来到胥梦星房前，轻轻叩门。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听着像是在趿拉拖鞋。

　　不多久，门开了，胥梦星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干嘛。”胥梦星说。

　　“冰箱里有吃的，你饿了可以拿。”梁昀淡淡道，“我工作压力很大，睡眠质量很差，你夜里不要捣乱，让我睡个安生觉，可以吗。”

　　胥梦星“哦”了声：“那今天这晚不算房费。”

　　梁昀还没想到这层，这小孩是真在意在意钱不钱的问题，她反应过来，沉下脸，严肃道：“你如果捣乱，前面欠的钱要加倍还。”

　　胥梦星别过脸，右脚不耐烦地拍打起来。

　　“住我家就跟我约法三章，能不能行。”梁昀再三确认。

　　“知道啦。”胥梦星嘴唇拉长，看着很不高兴的样子，但还是应下了她的话。

　　十二点了，梁昀急着去会见周公，没精力再跟她扯皮了。

　　她正准备离开，胥梦星却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拉着门把手道：“我的笔记本呢？”

　　“什么笔记本？”梁昀脑海里浮现的是笔记本电脑。

　　“就是那个本子，我抄了笔记的，还贴了四百块钱还给你的。”胥梦星手指在半空中比划。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个梁昀就浑身冒火，睡意一下消散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行为的性质是贿赂老师？”梁昀的语调有了起伏，“而且是在监控摄像头下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故意设局坑害我。”

　　胥梦星挠挠脑袋，回顾了下那个画面，确实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劲。

　　“可是我确实欠你钱啊，后边的我懒得抄了，干脆贴足了钱还给你抵笔记啊。”她为自己辩解。

　　“但是巡视组才不管这个，纪委才不管这个，只要被举报，我写三天三夜材料都捞不出来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梁昀深呼吸，“以后不要搞这个，我让你抄笔记你就抄笔记，不要自作聪明了。”

　　胥梦星其实很少听到梁昀语速这么快地说这一连串的话，她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回嘴都忘记了。

　　“但是，我——”

　　“闭嘴，我不想听解释了，我困得要死，只想睡觉。”

　　胥梦星望着她卸下淡妆后露出的鸦青色的黑眼圈，咽下了剩下的话。

　　“好吧，是我做错了，下次不会了。”她小声说。

　　梁昀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道：“你说什么？”

　　胥梦星翻了个能让自己头晕的巨大白眼：“我没说话。”

　　梁昀微颔着首，追问：“你这人难道连谢谢和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胥梦星的嘴巴又在不知不觉间撅得更高了。

　　沉默地对峙了片刻，梁昀选择了放弃，她真的太困了。

　　她抱着双臂往卧室走去时，身后忽然传来胥梦星的声音，语速很快，音调含混，吞字吞得很严重：

　　“对不起。”

　　梁昀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身时门却迅速关上了，回荡的声响像极了短促的叹息。

　　回到房间，梁昀躺着凝望天花板，混杂着浓重睡意的脑海里有些乱。

　　她想起了胥梦星的彩毛，想起了她的骷髅链子，想起了她面颊上的创口贴，想起了那个红包，想起了监控里战斗的黑影，回放最多的画面还是她拿着凳子义无反顾冲上去的情形。

　　缠保鲜袋那会儿，她看清了女孩瘦削的身体。

　　长时间不规律且毫无营养的饮食使得她锁骨分外突出，落在单薄肩膀上的吊带似乎稍加力气便能滑落。

　　这样瘦的一个小孩，力气却这样大，硬生凭着单薄的身体为她抗下了要命一击。

　　梁昀当时是赤手空拳冲上去阻拦的，如果铁凳没有施加缓冲力，胥梦星没有帮她阻拦下这重重一击，可能她就要被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昏死在地上了。

　　她还记得送胥梦星去医院时，这小孩在路上的一句话：

　　“他们打伤了你要负责吧。”

　　是啊，无论这两个学生是何种原因起的冲突，无论是否正当，无论是否与老师有关，只要在她的课堂上伤了任何一个，家长肯定都不会善罢甘休，她梁昀都要负责到底。

　　或者说，班上但凡伤了任何一个孩子，她都会被追责。除了胥梦星。

　　想到这，梁昀阖上了眼睛，重重叹息。

　　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得醒来时天蒙蒙亮，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床头的闹铃烁动着时间：

　　05：55

　　梁昀起身，在床边呆坐了会儿，人跟丢了魂一样。

　　昨天睡前她跟已毕业的学生发了消息，本来以为人家睡了，结果到了凌晨两三点学生回她消息了，说刚打完游戏，问她有什么事。

　　这个点学生大概是睡着的，而且手机也处于静音状态，梁昀想了想，回：

　　“你们这届校服和现在这届高三应该差不多吧，我有个学生校服丢了，补订比较麻烦，方便把校服给她吗，我给你转一笔钱。”

　　梁昀本没抱什么学生能立即回复的期望，结果刚起身，消息提示应便响了。

　　学生回：“可以啊，我这周末回家，不要钱的老师。”

　　梁昀揉揉眉心：“你这是刚醒吗？”

　　学生：“显然是打游戏熬穿了。”

　　梁昀心道，年轻真好，回道：“年轻也要注意身体。”

　　学生回：“好的！”

　　六点整，梁昀摁掉闹铃往厨房去，简单的双份玉米和鸡蛋上了蒸锅，热了牛奶。她望向房门紧闭的小房间，拔高了音量喊了几声。

　　“胥梦星——”

　　门内无人回答。

　　梁昀心道不好，便上前敲门，还是无人应答。

　　她尝试开门却发现门从里边反锁了，只得加大了些力气叩门。

　　“胥梦星！”

　　“吵什么吵！”

　　睡眼惺忪的胥梦星打开了条门缝，眯着眼睛看梁昀，面颊还有些发肿，脸一下就显圆了。

　　梁昀松了口气：“上学了。”

　　胥梦星听到“上学”俩字，条件反射似的拉长了脸，带着起床气的神情更难看。

　　“不想去？”梁昀的鞋尖又预防性地抵上了门，预判起胥梦星的预判。

　　胥梦星刚准备请她吃闭门羹，门关到一半就卡住了。

　　“不想去也得去，哪有人当着班主任的面逃学的？”梁昀加大了力气，把门顶得更开了，“你胆子可真是肥嘟嘟的啊。”

　　“哪有！”胥梦星揉着眼睛嘴硬道，“还有，老师你少看点网络热梗吧，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真违和！”

　　“我有那么老吗？”梁昀反应很快。

　　胥梦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神情不言而喻了。

　　“我只是上班的时候穿得老气一点。”梁昀要被她气笑了。

　　胥梦星趁着她情绪波动飞速关上了门。

　　紧接着，门内传来闷闷的声响：“我要换衣服了，你快走吧！”

　　恼火的梁昀继续叩门：“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

　　度过了鸡飞狗跳的清晨，梁昀终于把人押解进班了。

　　她回办公室时也听到了昨晚教导主任的处理办法，知道昨天打架的两个学生家长都被叫到德育处了。

　　梁昀思忖了会儿也觉得自己该亲自会一会这两位的家长。

　　第一节早读上英语，梁昀抽空到了德育处，彼时领导正对着两个家长发散着痛心疾首的唾沫星子。

　　梁昀从窗边“路过”了两回，很快就被叫进了办公室。

　　来的是两位中年女人，一个穿着打扮朴素，肤色偏黑，手上褶皱很深，一个珠光宝气，一眼便知道做过很多医美，保养得当。只一眼便知道她们到底是哪个小孩的家长。

　　两个学生站在家长身后，低着头，块头要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大。

　　“梁老师来得正好，给她们讲一下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主任发话了。

　　“晚自习期间，自主订正试卷，他们两个先是吵架，然后就动手了，一个拿美工刀一个拿铁凳子就要动手，没有一点理智，没有一点课堂秩序。按照校规还有学生守则，至少要全校通报处理。”梁昀语速放得慢，音调异常冷清，她看向另外一个学生家长，“如果不是昨天，一个女生冲出来用肩膀挡了李澄宇一铁凳，今天躺在医院的，要么是我，要么是你儿子。”

　　衣着朴素的那位妈妈连连道歉，讯问起挡凳女生的情况，李澄宇的妈妈却在听到这些话后仰高了脑袋，满脸的不以为然。

　　“我听我儿子讲，明明是周毅先骂他的，他回骂了几句对方就掏美工刀要动手，我儿子就是真打了也是自卫，更何况又没打到他——”

　　“他骂我妈，我忍不了！我拿美工刀就是吓吓他，又没真动手！我为什么骂他，他心里没数吗？上个课一直在偷拿我水杯藏起来要我去找，我还要听课啊！”周毅扬声。

　　他妈妈连忙阻拦，让他好好听老师的。

　　“可是你儿子砸到了班上女同学，是女同学帮周毅挡下来的。”梁昀打断了李澄宇妈妈的话，语调又严厉了几分。

　　李澄宇妈妈见她这个态度一下就变得蛮横了：“我说你这个老师，是不是就针对我家孩子，想找我要礼啊！怎么那个女生突然钻出来就要我们家孩子负责了！”

　　“请您态度放好一点，不要乱揣测我的说话动机。”梁昀蹙眉。

　　李澄宇妈妈冷笑一声，别过脑袋看了儿子一眼，那视线好似在说，你看吧，你们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好了，好了。”主任眼见着局势不对打起了圆场。

　　“我不管啊，我现在就要求拿刀这个小孩给我家小孩道歉，不然我就报警追责他拿刀威胁我家小孩！”李澄宇妈妈摔下古驰包，昂着脑袋和主任对峙，“还有你们这个老师，这不明摆着拉偏架嘛，我要求她给我道歉！”

　　“我认为李澄宇和周毅应该按照校规校纪学生守则接受应有的处罚，并且相互道歉，赔偿被砸的女同学医药费，并且好好道歉。”梁昀不吃撒泼这一套，她奉行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这套逻辑，并不被情绪带着走，“你如果偏要用你的方式来解读，班上我装了监控，我们就报警处理，让警察来界定到底是谁的问题。”

　　真从别人嘴里提到要报警，被激怒的李澄宇的妈妈反而蔫巴了，她说不过梁昀便不停在主任耳边念叨，念得主任也有点烦。

　　一整个早读，这件事都没商量出一个合适的处理办法。

　　两个家长不欢而散，学生之间的矛盾只是暂时压下了，彼此还是相互仇恨的。

　　梁昀准备回办公室时，主任叫住了她，把她单独留在德育处。

　　主任请她坐下，态度好了许多，交叠着双手和她说话。

　　“被砸到的那个孩子还好吧？”

　　“昨天去过医院了，检查了一下没有大碍，但是很疼，伤口破得很大，被钉子刮开的，打了破伤风。”

　　主任点点头：“学生之间有点小矛盾也正常，现在都独生子女多嘛，他们家长护犊子也正常，有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梁昀听着这话便觉察到了主任留她的意图，放在膝头的指节慢慢蜷缩。

　　“而且现在也高三了嘛，闹出这些事啊不好听，也影响学生心态。”主任打着哈哈，“我想吧，要他们相互赔礼道歉，把事情降到最小就好了，对你管理起来也方便嘛。”

　　这些话前后没什么逻辑，主任用“利他性”话术讲着，乍一听还以为对她很好。

　　梁昀抬眸面色冷得厉害。

　　她其实一直不太会隐藏自己对某类事情的厌恶，即便二十四五了还多多少少会有点挂脸。

　　“主任，首先班上发生了这个事情，肯定是不利于管理的。教育虽然要以包容为怀，但是犯了错也要有惩戒，不然怎么算教育呢？”梁昀顿了顿道，“而且自始自终，受伤的学生都没有得到道歉也没有得到赔偿，这对那个学生而言也不公平的。”

　　“你说的是那个染头发不穿校服的吗？”主任笑了笑，“她旷课那么久了，家长也没有管过她吧，不会缠着学校不放的，也不会缠着你不放的，你放心好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让梁昀忍不住皱眉，她直截了当，掀开了那层遮羞布：“主任，你的意思就是按闹分配吗？”

　　“哎呀。”主任啧了声，叹气，“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就是想着怎么处理事情影响最小，对你，对学生最有利啊。”

　　见梁昀不说话，他压低了声：“那个学生本身就跟这个事情没多大关系，她是挡了下，她热心嘛。如果这个事情周毅和李澄宇妈妈闹出去，对学校名声也不太好，她们就怕孩子挨处分进档案，影响考试找工作嘛。那个胥……什么来着，她家里都不太重视孩子学习，不闹，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还有啊，她违反那么多次校规，整天打扮成那个混混样子，旷课那么久，学校都没开除她，愿意给她这个高中毕业证，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梁昀缓缓摇头，眼底压着震惊和愠怒：“主任，所以这孩子就是因为没家里人管，她看着是混混，也没在学校里闹，所以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直接搪塞过去？”

　　主任不语，神情也冷了下来，觉得梁昀这个下属简直是油盐不进，不可理喻。

　　“如果被砸的是我这个老师呢，我还手无寸铁，担心被监控拍下来说不清，我被砸断骨头，砸得头破血流昏过去呢？”梁昀说到激动处手臂落到了桌面上，轻叩起来，“是不是就纯属因为我多管闲事，我也没有家长管，也没有家里人来闹，所以可以直接敷衍过去？”

　　“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要是你的话……”主任没了耐心，拔高了音量盖住了她，但说到了后半句又顿住了。

　　梁昀轻笑了声，听着像是自嘲：“是啊，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被砸的如果是我，您就更好办了，不是吗？”

　　“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主任起身，端起了玻璃茶杯背过身去，“为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混混你做到这一步，死活不松口，要跟领导对着干，你脑子里真的拎得清吗？”

　　“我真要细数那个姓胥的，她还是个成年人呢，休过学吧，在校时间都达不到毕业，小高考都没考，一个高中毕业证都不一定拿得到的学生，这几天看到她进学校都不知道别的家长要怎么想，这居然是我们堰中的学生？你也被鬼迷了心窍啊，非要把她弄过来，是不是之后还要教她怎么跟我，跟后桌对着干？”

　　梁昀坐着没说话，她半个身子隐在橱柜打下的阴影处，看不清神情。

　　除了校长，主任很少被人这么驳斥过，他越说越凶，却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了下来，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了窗外。

　　梁昀觉察到异常，抬眸望去，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刚起身，黑头巾压着一半的云彩一样的发便飘远了，消失在了廊道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