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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名来信 “今天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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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水道又堵了。”凤英紧皱着眉头,在她那满是雀斑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沟壑。
“是怎么回事?”我问。
“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往水槽里倒茶叶!”
“怎么是我倒茶叶了?明明是你洗碗时碗里的残渣没去干净!”我怒气上涌,原本早就拍桌子摔碗走人了。今日稍稍压制怒气,忍气走开。
“我辛辛苦苦洗碗,你却说我是把下水道堵了……”凤英继续不服气地唠唠叨叨。
按平日,我肯定要跟她大吵一架,吵得她最后只能说一句,“气得我心脏病也要发了!”我才收手。凤英是我老妈,大我20岁,在她21岁时同样贫穷的两户人家通过换亲的方式把两对陌生的新人结合在一起。一对是我爸妈,另一对是我叔姨。
叔姨感情好,相敬如宾。爸妈却相视如仇,整日里争吵不休。终于,在他们五十出头时,把这段似乎给他们带来灾难的婚姻给断了。他们这个年代的人,是没有离婚这个概念的,不去民政局办手续,只是爸爸把他们俩结婚时的雕花大床拆了,算是对这段失败的婚姻的告别。
从此妹妹跟着老爸过,凤英跟着我过。
我从小在爸妈的争吵中长大,从小帮着爸爸骂妈妈,如今,她跟着我过,我俩的日常就是从前她跟爸爸的日常,争吵。
而今日,面对凤英的喋喋不休我却能忍着气走回了房间,坐到书桌前,又打开今日收到的那封信。合上信,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楠木匣子上。这是一个上好的金丝楠木匣子,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似发着金光。打开楠木匣子,里面嵌着一枚绿得透亮又晶莹饱满的翡翠镶金戒指。细看镶金的纹样,两只金凤凰栩栩如生,展翅在翡翠宝石两侧,用尖嘴共同托举着翡翠宝石。
“比翼双飞?这大概是一对婚戒。”我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怔怔地不敢多想。
“啊呀!原来老太婆的宝戒在你手里啊!”不知何时,凤英已站在我背后,伸出魔鬼般的手,迅猛地将戒指抓在自己手中。
“这不是奶奶那枚戒指!”我充满厌恶而斩钉截铁地说道。
“原来戒指在你手里!八年了,你奶奶过世都八年了,在你手上也不给你老妈戴一下,真是不孝顺。”在我眨眼间凤英迅速把翡翠金戒戴在她无名指上,又继续唠唠叨叨,“当年啊!若不是听说你奶奶有这个翡翠金戒我才不同意换亲呢!嫁给你爸这个臭脾气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后来真嫁过来了,老太婆也不拿出戒指来。她死后我以为她把戒指给你姑妈了,想不到她还是心疼自家孙女儿。为这事儿啊,我还跟你姑妈大吵过一架,跟你爸多年不合也有大半是因为这戒指。也不是说这戒指有多值钱吧!就是那种不被看中的滋味真是难受……”她说着说着就戴着戒指猫儿似的走出了我房间。而我,看着她抬着手,反复摇摆着,对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欲占为已有的不想摘下的这种情形也没有半点想释放我坏脾气的意念。
“这戒指怎么看着比之前看到的还大呢!而且圈号竟然这么大,难怪老太婆一直不戴。”她边走边唠叨,脸色却藏不住她的万般惊异。
“这就当我们姜家欠了你42年的聘礼吧!”我默语着。
我跟单位领导写了申请书,申请请假一个月。不到一刻钟,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恶狠狠道:“姜美丽,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吗?想走多久就走多久!而且你手头上还有那么多招标合同没有完成。你请假的理由竟然是看望一个老人,看望老人需要那么久吗?”程总阴着脸,一副有他在我这一个月的假就请不了的态势。
“好吧!那我就请一周吧!”我退让道。
“项目么一个都拉不来,请假么一周一周地请,好,好,你尽管请,我看你离走人也不远了。”程总气得火冒三丈,在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差把我的申请书与他的火气一同扔给我。
我打电话给远地工作的丈夫阿城,说请假一周去上海看奶奶的一个朋友,她可能离临终不远了。在我还没有十足把握相信这一荒唐事件时,丈夫却同意了。
“去散散心也好,你们公司业绩也不好,工作也这么累,是应该出去走走的。”他的话语轻松诙谐,“对了,我还欠你一个全职太太的名号,要不趁这次实行起来。”
“好啊!那自然是乐意的。”我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一直有个梦想:能不为生活所迫,尽情写作,尽情阅读,尽情散步,尽情享受每日的阳光。可生活从来不是我们想象地这般美好。后来的生活是早出晚归,沉浸在办公室生活的尔虞我诈、阴奉阳为、虚情假意中。会议、客户、文件、表格,一个个,一件件都是如此地没有温度。不想为了生活蹉跎了自己这毫无意义的一生。
“去吧!好好休假一段时间吧!”阿城的话语总如此温暖,众然这个世界是如此令人厌恶,但还好,还有个知心爱人。
第二天,我拖着行李箱坐上高铁,去往魔都上海。坐在车箱里,顺便发信息给住在小镇上的妹妹:“我请假一周去上海看奶奶的一个朋友。”
“你疯了,这个你也信?现在诈骗信息那么多!”
“她还寄了个翡翠金戒给我,与奶奶给我那个是一对。”
“这是诈骗的诱饵,这是最寻常不过的诈骗。”
“好吧!就当是诈骗吧!我已经坐在开往上海的动车上了。”
“就怕骗财又骗色。”
“骗一个40+老阿姨的色?”我偷笑,妹妹再不多语。
走出上海高铁站,人们蜂拥奔向地铁口,我选择的交通工具竟然是电车。古老而陈旧的电车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乘客,我坐在靠后排的座位上,透过粗粝的玻璃窗,感受着电车在这新旧交织的大城市里飞驰,如经过了时光的磨砺重返1936。
想象着1936年的上海,全部抗战还未爆发,仍是一副灯火霓虹的景象。电车缓缓停下,扬起一地梧桐叶子像金色的蝴蝶,飞舞。
“请问这是武康路399号吗?”我赶忙问。
电车司机用怪异的眼神打量我一眼,又懒懒地说:“那地方电车是不去的,从这儿下车,往里走2公里吧!”
我背着单肩包走下车,在古老的梧桐树的陪伴下一直往前走。终于到达武康路399号。
走进一个古朴的大门,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大草坪。赫然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幢地中海式的白色洋房。
洋房一层的长廊里扎堆坐着好些老人。摆着小桌子,有的喝着茶闲聊着,有的聚精会神地下着棋。
“请问这是顾家花园吗?”我弯下腰来向一位手捧茶杯的老人问道。
老人抬起头来,笑眯着眼对着我上下打量了许久,缓缓道:“请问姑娘找谁啊?”
我拿出淡黄色的信纸,郑重地说道:“我找顾一昕女士,她在家吗?”
“在啊,她在家,只是最近她身体不大好,现在估计还在卧房里休息。”老人脸上即刻愁云密布,像是写满了心事。
“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她请了那么多朋友?”我疑惑道。
“是啊!我们都是她的朋友,只是这儿不再是顾家,这里是上海市老年活动中心。”老人指着洋房大门边的一排大字说道。
我抬起头来,看着大门边黑色楷体的一列大字,有些疑惑不解。老人又对着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顾腾达先生是江浙沪有名的布商、米商,后来他又涉足金融,在全国开了几百家顾家钱庄。三十年代的中国,顾家的资产如果说是第二,没有人家敢称第一。顾一昕,顾家唯一的继承人,如今,她却后继无人。”老人说着说着泪眼朦胧起来,“她在卧房,来,我带你去。”老人蹒跚着脚步引着我缓缓往里走。
洋房暖白色的墙上挂满月季盆栽,小小的陶盆里盛放着玫瑰色月季。
“老姐姐最爱这红色月季了,她说这花最好养活,又季季开花,又最像玫瑰。”老人甜甜地说着。
走到洋房二楼东边朝南一间卧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轻敲门道,“老姐姐,您等的人来了。”
一位白衣护师赶忙拦在老人面前有些气愤地说道:“老刘,顾老太这会儿刚睡着,她这几日整夜失眠,好不容易这会儿睡着了,你却来敲门,真是太气人了。”
这时,门却开了,一位卷曲着一头银发的老人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你是!你是巧珍孙女吗?”
“对,我是她大孙女,她还有一位小孙女,小我十五岁。”
“太好啦!”她拉过我的手,我感觉手心一阵冰凉,却有一种祖母般的亲切感,“她的孙女儿就是我的孙女,来,进屋坐。”
她的房间素净明亮,宽敞典雅。一件件简洁明快的木质家具散发着古朴的美,与这地中海式的洋房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晃眼间,似乎给人一种回到国民中后期的时空穿越感。
“小夏,快!把我最爱吃的人参果端上来。还有,让张妈把小姐的房间再仔细检查一下,把那准备好的被褥再去晒一下。”我们在一个木质沙发上坐下来,她仍是紧紧握着我手。她的手,苍老,无力,在岁月的侵蚀下如那风干的树皮般黢皱。
“顾奶奶,不要因为我的到来影响您休息,来,我扶您上床休息吧!”我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苍白的脸,还有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就像看到当时在病床上的奶奶,一股心痛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不必担心,不必担心,我啊!虽然大把年纪了,可身体还硬朗着呢!”顾奶奶开怀地笑着,那写在脸上的笑似乎又被什么压抑着,得不到释放。
“夫人,您找我啊!”一位胖墩墩的中年妇女小跑着进入房间,
顾奶奶兴奋地说,“快,快带小姐去看看她的房间。”
小姐?房间?我什么时候成了小姐,又为何要去看房间?我在心里暗自疑惑着。但我还是跟着张妈去看了我的房间。就在顾奶奶隔壁的这间房是现代简约的装修风格,简洁明亮又不失高端大气,精致的细节无不体现房主人的精心布置。
我转头看向门口,发现顾奶奶没有进来,此时,警报声响起,我跑到窗口看到楼下停着120急救车,老人们一个个纷纷呆若木鸡地站着。我急忙跑向顾奶奶房间,她已昏迷着躺在移动病床上,从她的房间里被推了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的风更大了。我在抢救室外守候着,坐在冰冷的座椅上,突然意识到,今日之事恍若梦境,也许吧!这多像我万千梦境中的一角,绵绵不断,此起彼伏。
张妈轻轻坐到我身边来,叫了声,“大小姐。”
“不,我不是你们的大小姐,我想一会儿顾奶奶醒过来我就得回去了,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呢!”我把身子往后挪了一下,想与张妈保持一定的距离。
“大小姐,夫人认您是大小姐您就是大小姐。夫人104岁了,后面的日子不多了,我希望大小姐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能陪伴着她。”张妈紧紧握着我的手,使我有种窒息的感觉。
如果我奶奶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98岁,104岁的顾奶奶当年如何与奶奶认识,她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张妈不知,她只是说我奶奶是顾奶奶的恩人,所以,大小姐这个称呼我是当之无愧。
又不知何时我脚边站了一个男人,“你是谁?”男人犀利地问道,这声音使我一惊,兀自站了起来。我抬头看向他,他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皮鞋锃亮,中分头,鹅蛋脸,40+的年纪,一副大老板的土气派头。
“少爷,她是大小姐,今日刚从北京回来。”张妈小心翼翼地说。
“大小姐?刚从北京回来?我怎么不知道!”我这样想,这位少爷应该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