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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变 司锦禾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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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锦禾是我的敌人,我们的第一个仇,是在抓周礼上确立的。
据我母亲后来笑着描述,满桌的珠玉、算盘、笔墨、脂粉……我那双刚能看清东西没多久的眼睛,直勾勾就瞄中了正中那块羊脂玉佩——那是祖父给我的周岁礼,温润莹白,雕着小小的如意云纹。我摇摇晃晃,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手眼看就要够到那抹让我心安的暖白色。
斜刺里杀出另一只更有劲的小手,“啪”一下,结结实实盖在了玉佩上,还用力抓了起来。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红缎褂子、虎头虎脑的男孩,眼睛黑亮得惊人,正拿着我的玉佩,咧开没长齐牙的嘴,冲我得意地笑。
大人们哄堂大笑。“哎哟,锦禾这小子,手真快!”“安安别哭,哥哥跟你闹着玩呢!”“瞧瞧,这俩孩子多有缘!”
谁跟他是缘!我嘴一扁,“哇”地哭得惊天动地。司锦禾,这个名字和那张讨厌的笑脸,从此在我心里打下了“强盗”的烙印。
七岁那年,我好不容易央求父亲给我买了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取名“雪团儿”,爱得跟眼珠子似的。司锦禾来静庐,瞧见了,眉毛一扬:“这猫,看着不太机灵。”我立刻把他往院子外推:“要你管!离我的雪团儿远点!”
第二天,他翻墙过来,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笼,里头是两只油光水滑的蝈蝈,叫得正欢。“喏,”他把笼子往石桌上一搁,溅起几点昨夜的雨水,“比那傻猫有意思多了。”
我抱着蹭我脚踝的雪团儿,瞪他:“谁要你的虫子!拿走!”
“偏不。”他老神在在地在石凳上坐下,开始用草茎逗弄那两只聒噪的玩意儿,“放着,给你家添点动静。免得某人整天对着只哑巴猫,自己也成了小古板。”
我气得去抢笼子,他手长,轻易举高。争夺间,笼子打翻,两只蝈蝈瞬间蹦得无影无踪。我愣住了,看着空笼子,又看看他。他脸上那点惯有的惫懒笑意也收了些,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无措:“……跑了算了,吵得慌。”结果下午,他又来了,这回拎来个更精巧的铜丝鸟笼,里面是只嫩黄羽毛、叽叽喳喳的芙蓉鸟。“赔你的。”他硬邦邦地说,把鸟笼挂在葡萄架下,“这个总不会乱跑。就是嘴碎,随你。”
我望着那抹鲜亮的黄,心里那点气,不知怎么,像烈日下的冰酥酪,慢慢就化了,可嘴上不肯认输:“谁稀罕!吵死了!”
八岁那年,司伯伯和我的父亲买下了一个院子。
那会儿我们俩正蹲在院角的泥地上,为一只误闯进来的蟋蟀该归谁而吵得不可开交。司伯伯和我父亲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笑。我父亲问:“这院子总得有个称呼,老叫‘那小院’不成体统。”
司伯伯看向司锦禾:“小子,你说叫啥?”
司锦禾头也没抬,手指紧紧扣着那只破瓦罐的边缘,盯着里头的蟋蟀,嘴里却蹦出两个字:“惜安。”
大人们都愣了一下。我父亲抚掌笑:“惜安?珍惜安宁?倒是好寓意,想不到你小子还有点文气。”
司锦禾不吭声,耳朵尖却有点红。我却莫名觉得一阵别扭,冲口而出:“谁要你‘惜’!难听死了!”
他这才抬头,黑亮的眼睛瞥我一眼,带着惯有的挑衅:“偏叫惜安。这院子是我爹和你爹买的,名字归我取。”顿了顿,又补充,“安分的‘安’,跟你没关系。”
“你!”我气结。但“惜安”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久而久之,我也叫习惯了,只是每次叫出口,心里总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像是平静湖面被丢进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惜安是我们的天地。院子里那架秋千,是我们争夺的“要塞”。他力气大,总能荡得老高,几乎要飞过墙头去。我在下面眼巴巴看着,又羡慕又不服:“你下来!该我了!”他往往在最高处得意地朝我喊:“有本事你上来抢啊!”等我真去扯绳子,他又会故意晃悠着,让我抓不稳,然后在我快要生气时,猛地跳下来,把还在微微晃荡的秋千座推到我面前,语气硬邦邦:“快点,磨蹭。”
我们一起在惜安的老梅树下埋过“宝藏”——几颗漂亮的鹅卵石,几枚磨去了字迹的铜钱,还有我舍不得吃、最后化了的饴糖。埋的时候煞有介事,还画了张歪歪扭扭的“藏宝图”,约定十年后再挖出来。结果没过三天,他就借口找东西,偷偷刨开看过,被我发现,又是一场追打。
我们也一起在惜安的书房里“受苦”。先生要求背诵《论语》篇章,我背得快,他坐不住,总是偷看窗外树上的鸟。我背完,得意地瞥他,他撇撇嘴,转过头去。可等到先生抽他背,他磕磕绊绊,竟也能接上大半。下学后,我问他是不是偷看了我的口型,他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个九连环丢给我:“背书有什么难,这个你能解开吗?”
那是种精巧的金属玩具,我弄了半天,手指都酸了,也没解开一环。他看不过去,夺过去,手指翻飞,没几下,叮铃哐啷,九个环全部分开。在我惊诧的目光里,他又迅速还原,然后胡乱塞回我手里:“自己琢磨。比死记硬背有意思。”
让他往东,他就不往东。这是惜安里不变的铁律。
我说惜安西墙角的蔷薇该剪了,长得太乱。他第二天就扛了把大剪刀来,却对着东墙那株半枯的紫藤一通修剪,美其名曰“修旧如新”。我气得不想理他。过了几日,紫藤没见多精神,西墙的蔷薇却被人仔细地修去了杂枝,还搭了个更结实的竹架,攀爬得更有模样了。他没说,但我认得那绑缚枝条的手法,是他跟他家花匠学的。
夏天,惜安的石板地被太阳晒得滚烫。我想要井水镇的酸梅汤。他听了,转身就往外跑,半天不回来。我正嘀咕他又去哪儿野了,他却满头大汗地提着一个竹编食盒回来,打开,里面是两碗晶莹剔透的木瓜冰酪,点缀着鲜红的樱桃。“东街那家甜腻腻的酸梅汤有什么喝头,”他把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试试这个,新开的南味铺子买的,说是广州那边的吃法。”
冰酪入口即化,清甜带着果香,瞬间驱散了暑气。我小口吃着,心里那点气早就没了,嘴上却还要强:“也就……还行吧。”
他吃得快,几口就见了底,看着我慢条斯理的样子,忽然说:“喂,盛安。”
“干嘛?”
“明年,我可能要去省城的学堂了。”他眼睛看着空碗,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我手里的勺子顿住了。冰酪的凉意好像一下子渗到了心里。惜安要空一半了吗?那些争吵、追赶、一起埋藏的“宝藏”、还有他总能变出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有意思的东西”……
“哦。”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去就去呗。省得在惜安吵我。”
他没接话,只是拿过我的空碗,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夕阳透过葡萄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惜安的傍晚,第一次安静得有些陌生。
那年,我们大约十五岁。惜安的时光,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朝着我们都未曾预料的方向,缓缓流转。
十五岁那年,我在惜安的书房里翻到一本杂志。
是同学偷偷带来的,纸张粗糙,边角卷曲,翻开来是浓烈的油墨味。上面印着些陌生的名字,还有我从未见过的、锋利的文字。
我读得入迷。读到深夜,读到烛火燃尽,读到窗外天色发白。
我给他写信,写得很长。说我读到的文章,说我想做点什么——不只是读书,不只是写诗,而是真正地做点什么。
他的回信变了。
不再只是琐碎的日常,而是认真的、近乎严肃的讨论。他写在省城听来的演讲,写他对那些新思想的看法,写他想象中未来的样子。
“中国需要一个彻底的改变,”他在一封信里写道,“从根子上。盛安,你觉得呢?”
我握着那封信,心怦怦跳。
我觉得——是。那年,我们大约十五岁。惜安的时光,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朝着我们都未曾预料的方向,缓缓流转。
1919年的春天,风里似乎都带着躁动的因子。一些崭新的、滚烫的词汇,伴随着纸张和口耳,不可阻挡地闯入了我的生活,也最终占据了惜安心头那方原本只属于四书五游和孩童嬉闹的天地。
消息传到我们小城时,我十六岁了。
北京的学生被捕了。罢课、游行、演讲。那些激越的词汇,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国。
我也跟着去了。写标语,印传单,在街头演讲。喊得嗓子嘶哑,喊得热泪盈眶。
司锦禾从省城回来了。
他站在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身量更高了,肩膀更宽了,下颌的线条更锋利。
我们并肩走在游行队伍里。
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
从那之后,我如饥似渴地读着《新青年》,读着那些翻译过来的、拗口却充满力量的文章,马克思、恩格斯……这些名字和他们的思想,像惊雷,劈开了我过去十几年被温柔书香浸润、却也难免有些迂腐的世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激荡与痛苦的清醒。
我提笔写诗,不再是“春眠不觉晓”或“庭院深深深几许”,而是写劳工、写曙光、写砸碎的铁链。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我心头的火。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想到了司锦禾。这个从小到大处处与我作对、却又总能把新奇玩意儿带到惜安来的人。这一次,我想分享给他。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这样翻天覆地的震撼,这样照亮前路的光,怎么能不让他也知道?
我忐忑地揣着几本卷了边的杂志和几页自己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诗稿,在一个午后去了惜安。葡萄藤新叶初绽,阳光很好,他却没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折腾什么,而是少见地坐在书房窗下,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眉头微锁。
“司锦禾。”我唤他。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许疲惫,但看到我手里东西时,那惯常的惫懒或挑衅并没有出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把杂志和诗稿放在石桌上,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他没说话,拿起最上面那本《新青年》,翻到我折了角、谈论布尔什维克的那一页。他看得很慢,手指划过那些铅字。然后,他拿起我的诗稿。我的脸有点发烫,那些稚嫩而激切的句子,在他面前袒露无遗。
我以为他会嗤笑,会说我“异想天开”,或者干脆把东西丢还给我,就像过去无数次他对我的“风雅”或“见解”表示不屑那样。
但他没有。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惜安里的蝉鸣都显得聒噪起来。然后,他指着诗稿上一行字——“铁屋中的呐喊,总要有第一个声音”——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进我眼睛里:“你觉得,这声音够响吗?能传到外面去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有反对,他在问,用一种近乎严肃的、探讨的语气。
“总要有人先喊出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颤,但很清晰。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说得对。”他拿过另一本杂志,指着上面一篇关于工人现状的调查文章,“光喊不够,还得看清楚铁屋子是什么样子,墙有多厚。”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争吵,没有互相讥讽。我们坐在惜安熟悉的石桌旁,第一次,像两个平等的、怀着共同困惑与激情的探索者,谈论着“德先生”与“赛先生”,谈论着阶级与革命,谈论着这个国家令人窒息的现状和似乎遥远却并非不可及的希望。
他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有时甚至比我更尖锐,更直指核心。
我才恍然发觉,这个我以为只会舞枪弄棒、处处与我唱反调的少年,不知何时,也有了如此深沉的目光和对时局清醒的认知。
直到夕阳西下,给惜安的院落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我收拾起散乱的纸张,心中充满了某种饱胀而激昂的情绪。
忽然想起自从游行那日他回来后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之久,便随口问:“你怎么还不回省城?回到惜安后舍不得回去了?”
他正在帮我按平一张卷起的诗稿边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淡:“不去了。”
“不去了?”我愕然,“为什么?你爹能答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学堂里教的,未必有这里看到的真切。”他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杂志,“有些路,未必只有学堂一条。”
我没再追问。他语气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沉重的决断。那一刻的司锦禾,仿佛褪去了惜安里那个总与我针锋相对的少年外壳,显露出某种更坚硬、也更孤独的内核。
我们抱着书和稿纸,在惜安的门口分开。他转身往巷子那头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给这小院取名“惜安”的时候。安分的安。
如今,安分似乎正在被我们亲手打破。而“惜”呢?这复杂难言的心绪里,是否还藏着一丝旧日的温度?
惜安的葡萄藤依旧年年生长,但吹过庭院的风,已然不同了。
我们不再仅仅是吵闹的玩伴,我们开始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同路人”,尽管前路茫茫,分歧或许仍在暗处潜伏,但至少在那个下午,我们共享了同一片精神上的烈日光焰,并第一次,没有背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