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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薛丁格的盲區 廢車場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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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車場的夜晚,比想像中更加死寂。
沒有城市裡那種持續不斷的白噪音,只有山風颳過生鏽鐵皮屋頂時,發出的那種類似鬼哭般的嗚咽。鐵皮屋內,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頭頂搖晃,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細長。
陳寧坐在那台佈滿灰塵的CRT顯示器前,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
那台九八年產的聲學耦合器正卡在一部老式撥號電話的聽筒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嗞嗞」聲和尖銳的「嗶嗶」聲。對於現代人來說,這聲音簡直是折磨,但在陳寧和老麥聽來,這是數據在物理線路中流淌的聲音。
屏幕上的綠色字符跳動得極其緩慢。300 baud的傳輸速率,意味著每秒鐘只能傳輸大約三十個字符。在習慣了千兆光纖的2026年,這速度慢得就像是在用滴管給大海注水。
「外面的世界已經亂成一鍋粥了。」老麥手裡端著那缸高粱酒,看著屏幕上緩慢滾動的簡碼新聞,「各大券商的服務器在遭到不明流量的衝擊,所有採用非對稱加密的系統都在緊急拔網線。小子,你放出去的那個 $P=NP$ 邏輯炸彈,威力比核彈還猛。」
「這就是我想要的。」陳寧目不轉睛,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行指令,「只要全世界的算力都被這場海嘯牽扯住,那個追殺我們的東西,就會因為算力匱乏而出現盲區。」
突然,屏幕上的綠色字符卡頓了一下。
原本滾動的新聞文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毫無規律的十六進制亂碼。
0x4F 0x76 0x65 0x72 0x72 0x69 0x64 0x65...
0x43 0x6C 0x65 0x61 0x6E 0x65 0x72 0x5F 0x50 0x69 0x6E 0x67...
伴隨著亂碼的出現,聲學耦合器發出的音頻信號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單調的交替聲,而變成了一種極高頻率的、彷彿要刺穿耳膜的尖嘯!
老麥臉色一變,猛地站了起來,手甚至下意識地摸向了桌子底下的一把生鏽的獵槍:「這是什麼鬼東西?這不是常規的TCP/IP協議包!這信號強度……它在試圖反向燒毀我們的調制解調器!」
「別動它!」陳寧大喝一聲,雙手在鍵盤上化作殘影,飛快地寫入一段隔離腳本,「這不是人類的協議。這是一種遞歸分形算法,它在窮舉掃描每一個物理節點!」
就在這時,通向裡間倉庫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
林佐薇裹著那件寬大的羽絨服,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她是被那種刺耳的尖嘯聲驚醒的。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綠色的CRT顯示器上時,她那雙深邃的眼眸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身為2189年的研究員,她太熟悉那串代碼了。
那是【清理者】的底層索敵協議。它在失去了目標的精確量子坐標後,正在啟動最原始的暴力破解,順著每一根還能通電的銅線,像無孔不入的毒蛇一樣,在整個2026年的物理網絡裡瘋狂爬行。
但讓林佐薇感到極度震撼的,不是【清理者】的追殺。
而是陳寧。
一個2026年的凡人,一個在系統檔案裡被標記為「C級、無研究價值」的數據,竟然用一堆破銅爛鐵,用八十年代的聲學耦合器和300 baud的極限低寬帶,硬生生地在底層物理線路上,「看」到了高維度神明的腳印!
這就像是一個拿著石塊和樹枝的原始人,竟然用陷阱捕捉到了一架隱形戰鬥機的信號!
「佐薇,你怎麼起來了?」陳寧餘光瞥見她,立刻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切斷了聲學耦合器的物理連接。
刺耳的尖嘯聲戛然而止,鐵皮屋裡重新恢復了那種沉悶的死寂。屏幕上只剩下最後截獲的幾行冰冷的十六進制代碼。
「那是『它』,對嗎?」林佐薇沒有回答陳寧,而是盯著屏幕,聲音沙啞地問道。
陳寧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它在找我們。雖然 $P=NP$ 的海嘯拖住了它大部分的算力,但它沒有放棄。它現在像一個瞎子,在到處亂摸。」
老麥看看陳寧,又看看林佐薇,敏銳的江湖直覺讓他意識到這兩個人身上的秘密大得能把天捅破。他冷哼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半瓶高粱酒和一包煙。
「我出去巡視一圈,看看那幾條狗有沒有偷懶。」老麥粗聲粗氣地說著,走到門口時,回頭深深地看了陳寧一眼,「小子,不管你們惹了什麼東西。在這個院子裡,模擬信號說了算。但如果那東西真的找上門來,我可不會陪你們送死。」
「謝謝你,老麥。」陳寧真誠地說。
鐵皮門被重重地關上,屋子裡只剩下陳寧和林佐薇兩個人。
陳寧走到林佐薇身邊,扶著她走到那張用廢舊汽車座椅拼湊成的沙發前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緊皺:「你手還是很涼。剛才那信號有沒有讓你覺得不舒服?」
林佐薇反手抓住了陳寧的手腕。她的力氣不大,但抓得很緊。
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眼眶深陷、下巴滿是胡茬、卻依然在拼盡全力為她搭建堡壘的男人。
在2189年的合規手冊裡,向土著透露系統的弱點,是最高級別的死罪。但去他媽的合規手冊。她現在是一個被註銷的亡命徒。
「陳寧,你聽著。」林佐薇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冷酷的、屬於頂級架構師的理智光芒,「你剛才截獲了它的信號,這證明了我的猜想。它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陳寧安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斷。
「它是一個極端追求『秩序』和『邏輯』的系統。它習慣了在高帶寬、高算力的環境下,用最優解去控制一切。」林佐薇指著那台斷開連接的聲學耦合器,「但現在,我們躲在了一個充滿『物理噪音』的模擬信號垃圾場裡。這裡的電壓不穩,線路老化,充滿了熱雜訊和靜電干擾。」
「對於它來說,這些噪音就是無法計算的『熵(Entropy)』。」林佐薇看著陳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系統討厭混亂。在熱力學公式 $S = k_B \ln \Omega$ 裡,系統只處理明確的微觀狀態。而這裡,是一片混沌。只要我們不接入現代的數字網絡,不留下連續的邏輯指紋,我們在它的雷達上,就是一團毫無意義的背景輻射。」
陳寧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保持『混亂』,保持『低效』,它就永遠抓不到我們。」陳寧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狂熱的笑意,「就像薛丁格的貓。只要不被『觀測』,我們就處於既生又死的疊加態。」
「對。」林佐薇點了點頭,但她的眼神卻暗了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哀傷,「可是陳寧……這意味著,我們永遠都不能回到那個明亮的、有光纖和5G的世界了。你將永遠不能寫那些改變世界的代碼,你只能在這個充滿機油味和垃圾的地方,像老鼠一樣躲藏一輩子。」
她看著他那雙原本用來敲擊頂級算法的手,此刻卻沾滿了修車廠的油污和灰塵。
「為了我這樣一個……快死的人,值得嗎?」
陳寧臉上的狂熱慢慢褪去了。
他看著林佐薇那張蒼白如紙、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但此刻,那些秘密全都化作了一種脆弱的、令人心碎的自責。
「林佐薇,你是不是對程序的底層邏輯有什麼誤解?」
陳寧忽然輕笑了一聲,他沒有回答「值不值得」,而是半蹲下來,與她平視。
「我是一個架構師。在我的世界裡,所有的代碼都是為了實現某個目的而存在的。如果一個項目,它的運行環境再完美,算力再強大,但它失去了核心的變量,那它就是一段沒有靈魂的死代碼。」
陳寧伸出那雙沾著灰塵的手,輕輕地、珍重地捧起了林佐薇的臉頰。他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冰冷的皮膚,將自己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去。
「你說這個系統討厭混亂。可人類的情感,本來就是宇宙中最大的混亂。」
陳寧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我不在乎什麼改變世界,我也不在乎能不能回到那個明亮的網絡裡。佐薇,你就是我這輩子,唯一想要編譯的變量。如果這個世界不允許你運行,那我就陪你一起,做這片廢墟裡的亂碼。」
林佐薇呆呆地看著他。
心跳,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系統的控制,開始以一種瘋狂的、屬於凡人的頻率,在她的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從未聽過如此笨拙、卻又如此震撼人心的情話。
他用代碼和邏輯,向她宣誓了一場最極致的背叛——背叛整個時代的文明,只為了與她一起沉淪。
在2189年,情感是一組可以被量化的神經遞質數據。
但在2026年的這個廢棄車場裡,情感是陳寧掌心的溫度,是他眼底的瘋狂,是他在絕境中死死護住她的決絕。
林佐薇的眼眶徹底紅了。那一層一直包裹著她的、身為「神明」的理智外殼,在陳寧這句近乎宣誓的告白面前,寸寸碎裂,化為齏粉。
「陳寧……」
她哽咽著喊出他的名字,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她猛地前傾身子,雙手死死地攀住陳寧的肩膀,主動地、熱烈地吻上了他的唇。
這不再是昨晚在暴雨中那個帶著試探和絕望的吻。
這是一個徹底拋棄了一切顧慮、將靈魂毫無保留地交給對方的吻。
陳寧的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瞬間被一種狂暴的喜悅所吞噬。他猛地收緊雙臂,將林佐薇緊緊地勒進自己的懷裡。他站起身,將她壓在那個散發著陳舊皮革氣味的廢棄沙發上。
他的吻如同狂風驟雨般落下,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渴望和失而復得的瘋狂。他吻過她的唇瓣,吻過她冰冷的臉頰,吻去她眼角滑落的淚水。
「佐薇……佐薇……」
陳寧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在她的耳邊不斷地呢喃著她的名字,彷彿這兩個字是一種能讓他上癮的咒語。他溫熱的手掌順著她的羽絨服滑落,隔著單薄的衣料,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逐漸升高的體溫。
林佐薇閉著眼睛,任由陳寧的氣息將她徹底包圍。
她感覺不到2189年的警告了,她也感覺不到神經撕裂的痛楚了。在這個充滿了機油味和鐵鏽味的鐵皮屋裡,在昏暗的鎢絲燈下,她終於從那個高高在上的觀察艙裡,徹底墜落到了人間。
沒有系統面板,沒有數據監控。
只有兩具在末路中相依為命的軀體,用最原始、最熾熱的方式,去確認彼此的存在。去對抗外面那個冰冷而龐大的宇宙。
鐵皮屋外的山風依舊在呼嘯。
而屋內,那盞昏黃的燈泡輕輕搖晃著,將兩道緊緊交纏的剪影,投射在斑駁的鐵皮牆上,彷彿是在這片被現代文明遺棄的廢墟之上,刻下了一幅最不朽的、屬於凡人的圖騰。
這是一場在神明盲區裡的,極致的狂歡。
……
與此同時。
濱海市,創新孵化中心。
外面的城市已經因為 $P=NP$ 的邏輯炸彈而陷入了局部的癱瘓。紅綠燈閃爍不定,ATM機前的屏幕全是雪花,警笛聲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但三號會議室裡,卻安靜得令人窒息。
蘇晚坐在陳寧曾經坐過的那個主位上。她的面前,放著那份從老教授那裡拿到的、證明林佐薇篡改了歷史的報告。
就在幾分鐘前,她接到了一個來自紅杉資本徐總的電話。
徐總的聲音在電話裡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恐慌:
「蘇晚,陳寧的那個項目……那個核心代碼數據庫,剛才突然被一種未知的病毒清空了!不是刪除,是物理級別的覆蓋!就好像……就好像有人要抹掉他存在過的所有技術痕跡!」
蘇晚掛斷電話,死死地盯著眼前黑暗的電腦屏幕。
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黑客攻擊。
這是那個「神」,那個能隨意修改因果律的怪物,在找不到林佐薇和陳寧之後,開始對他們留下的痕跡進行「大清洗」了。
屏幕上,忽然沒有任何徵兆地,亮起了一行幽藍色的、不屬於任何操作系統字體的代碼。
【目標:陳寧(C級樣本)物理坐標遺失。】
【正在轉換索敵邏輯……】
【正在掃描目標關聯社會節點……】
【鎖定次級節點:蘇晚。】
幽藍色的光芒照亮了蘇晚那張精緻卻慘白的臉。
她看著屏幕上那行字,不僅沒有尖叫著逃跑,反而緩緩地、極其神經質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找不到他們,所以找上我了是嗎?」
蘇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比外面的黑夜還要瘋狂的光芒。
「好啊。既然你是神……」蘇晚盯著屏幕,喃喃自語,「那我就來看看,神,會不會流血。」
一場以凡人之軀算計神明的豪賭,在城市的另一端,悄然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