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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物理孤岛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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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G318国道的一条无名支线上,那辆老旧的桑塔纳像一头在泥泞中打过滚的黑色甲虫,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息声,缓慢地向着大山深处爬行。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稀薄的云层,照在车窗上。陈宁双眼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全靠着几罐从路边废弃加油站里翻出来的过期红牛强撑着。
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林佐薇裹着他的羽绒服,睡得很沉。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因为抵御系统反噬而产生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冰冷和抽搐,已经完全消失了。
林佐薇的视网膜边缘,那块原本总是闪烁着红光、跳动着各种警告和参数的系统面板,此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右上角的信号栏,显示着一个硕大的红叉:【无物理网络覆盖,无法建立坐标锚点】。
这就对了。他们终于驶入了一个真正的「物理孤岛」。没有5G基站,没有光纤宽带,甚至连头顶上那几根生锈的高压电线,都是几十年前废弃的产物。对于2189年的【清理者】程序来说,这个时代的物联网是它降临和干预的「神经网络」,而现在,这片山区就是神经坏死的盲区。系统,在这里瞎了。
「嗤——」
随着一声刺耳的剎车片摩擦声,桑塔纳在一个巨大的废车场前停了下来。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村落,不如说是一个被现代文明遗弃的垃圾场。几座用铁皮和集装箱拼凑起来的破房子,散落在一个山坳里。四周堆满了报废的汽车外壳、生锈的发动机、以及像小山一样的旧轮胎。一块用红漆随便刷着「老麦修理/回收」的破木牌,歪歪扭扭地挂在门口,在山风中发出「吱呀」的怪响。
「你在车上等我,锁好门。」陈宁轻声对刚刚转醒的林佐薇说道,然后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扳手,藏在身后,推门下了车。
他刚走进那个堆满废铁的院子,一条脏兮兮的高加索犬就从一辆报废的中巴车底钻了出来,冲着他狂吠。
「叫什么叫,闭嘴!」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一间铁皮屋里传来。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机油污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正在冒烟的电烙铁,嘴里叼着半根没有点燃的劣质香烟。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军绿色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就是老麦。
老麦瞇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陈宁,又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那辆破桑塔纳。
「这车化油器进水了,排气管漏气,右前轮的悬挂也快断了。如果你是来卖废铁的,我最多给你八百块。如果你是来修车的,出门右转,这破车我不修。」老麦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毫不客气。
「我不卖车,也不修车。」陈宁没有退缩,他看着老麦手里那把电烙铁,又看了一眼铁皮屋半开的门里,那几台老式的、厚重的CRT显示器,以及桌面上堆满的电路板和无线电模块。
陈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废品站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厂,这里有很多被淘汰的电子垃圾,而且被人重新组装过。
「我想租你一间屋子,住几天。另外,借你的设备用用。」陈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大约有两三千块,直接拍在了院子里一个废弃的油桶上,「这是定金。」
老麦看着那沓钱,没有去拿。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狼。 「我这儿是修车的,不是开旅馆的。小伙子,带着你的小女朋友赶紧滚,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我惹麻烦。」老麦冷冷地说,转身就要进屋。
「你桌上那台短波电台(HAM Radio)的功率放大器烧了吧?」陈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老麦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陈宁指了指屋内:「你用的应该是古董级别的晶体管,散热没做好,负载一高就容易击穿。如果你用现在这把恒温电烙铁去焊那块老电路板,温度太高,会把旁边的铜箔直接烫掉。」
老麦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陈宁,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一种惊讶。
在2026年,满大街都是5G和卫星通讯,连大学里的计算器教授都不一定懂那些上世纪的仿真信号硬件和无线电底层电路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逃犯的大学生,竟然一眼看穿了他遇到了一周的技术瓶颈?
「你能修?」老麦狐疑地问。
「给我半个小时。我不光能给你修好,还能帮你改一个自适应的散热回路。」陈宁松开了藏在背后的扳手,「修好,你收留我们几天。修不好,这钱归你,我们立马走人。」
老麦盯着陈宁看了一会儿,然后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电烙铁扔在桌子上。 「进来吧。别碰我不让你碰的东西。」
……
半个小时后。
林佐薇被陈宁扶着,走进了铁皮屋后面的一间小隔间里。这里原本应该是个仓库,堆满了废旧的汽车座椅,但老麦用几块木板搭了一张还算平整的床,上面铺着几床有股霉味的厚棉被。
「条件有点差,你先将就一下。」陈宁用袖子把木板床上的灰尘擦了擦,扶着林佐薇坐下。
林佐薇打量着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空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里很好。」她说。这不是客套。对她来说,这个充满了物理尘埃、没有任何数字传感器的破屋子,简直是世界上最奢华的避难所。
陈宁从背包里拿出路上买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递给她:「你先吃点东西休息。我去前面给那个老头修东西。」
「陈宁。」林佐薇叫住他。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下巴上长出青色胡茬的男孩。他原本应该坐在明亮的孵化中心里,敲击着最前沿的代码,享受着投资人的追捧。可现在,他却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废车场里,给一个怪老头修上个世纪的破收音机。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林佐薇轻声问。关于她昨晚为什么会吐血,关于那些满城失控的红绿灯,关于她到底是什么人。
陈宁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走到林佐薇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是有很多问题。」陈宁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我知道,你现在不能说。或者说,你不敢说。你怕说出来,就会有某种我不懂的力量来惩罚你。」
林佐薇的手指微微一颤。他太聪明了。他的直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所以我不问。」陈宁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把她耳边散落的头发拨到脑后,「我只知道一件事:昨晚那个想要杀我们的『东西』,它依赖网络,依赖摄像头,依赖一切数字化的设备。」
陈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身为顶级架构师的冷酷光芒。 「它就像一个庞大的云端操作系统。既然是系统,它就有边界。这里,就是它的边界。」
「你想做什么?」林佐薇看着他,隐隐猜到了他的疯狂念头。
「我要给它做个『后门』。」陈宁站起身,看着前面那间堆满了电子垃圾的铁皮屋,「昨晚我们发布了那段代码,外面现在肯定已经翻天覆地了。我不能变成瞎子,我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同时还不能被它发现。」
「老麦的那些短波电台、早期的声学耦合器(Acoustic Coupler)和封闭的局域网设备,就是最好的工具。我要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仿真信号,搭建一个单向的物理隔离监听站。它不是无所不能吗?那我就用这堆破铜烂铁,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挖一个洞。」
凡人,要用废铁去骇入神明的系统。
林佐薇呆呆地看着陈宁转身离去的背影。在2189年,所有人都告诉她,C级样本是平庸的,是随波逐流的数据。可现在,这个被判定为C级的男孩,正准备用最原始的武器,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合规审查委员会,发起一场唐吉诃德式的冲锋。
而她,竟然疯狂地觉得,他能赢。
……
外间的铁皮屋里。
老麦坐在一个废弃的油桶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陈宁。
陈宁没有食言。他不仅修好了那个烧毁的功率放大器,甚至用几根废电线和一个旧计算机风扇,给老麦的短波电台做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物理散热循环。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汽修工能做出来的,这需要极强的底层电路逻辑和动手能力。
「小子,你这手艺,不去大厂里当高级硬件工程师,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嘛?」老麦喝了一口缸子里的高粱酒,狐疑地问。
陈宁没有回答,他正在摆弄桌上一台积满了灰尘的、连着一堆仿真信号转换器的老旧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DOS命令行。
「老麦,你以前是个『飞客(Phreaker)』吧?」陈宁头也不抬地问道。
老麦拿着搪瓷缸子的手猛地一抖,几滴酒洒在了工装裤上。「你说什么?」
「飞客,上世纪九十年代最早的一批极客。」陈宁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了一个古老的BBS拨号界面,「那时候没有宽带,你们用一个小小的音频发生器(蓝盒子),仿真电话公司的底层信号,就能免费拨打全球长途电话,甚至黑进早期的军方网络。」
陈宁转过头,看着老麦:「你这屋子里,虽然全是破烂,但你有一套完整的、独立于现代互联网之外的『分组无线电(Packet Radio)』系统。你在用短波电台接收外面的数字信号,转化为音频,再译码成文字。你这是在做『物理隔离』。你在躲什么?」
老麦死死地盯着陈宁,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但很快,又颓然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世道,一切都在云端,一切都在被算法监控。你买个菜,它知道你爱吃什么;你多看一眼广告,它知道你在焦虑什么。没有隐私,没有自由。人类就像被圈养在数据矩阵里的猪。」老麦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周围的破烂,「我老了,玩不动了。我宁愿在这个只有仿真信号的垃圾堆里当个瞎子,也不想被那些狗屁算法当成透明人。」
陈宁看着眼前这个愤世嫉俗的老极客,嘴角微微上扬。他找对人了。这就是他需要的盟友。
「老麦,外面的世界,昨晚已经疯了。」陈宁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看着他,「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接收到了什么异常信号?」
老麦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酒缸子,走到桌前,从一堆废纸里翻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全是代码的纸。
「昨晚凌晨,我的短波电台截获了一段在暗网上疯传的广播信号。有人发布了一段代码。」老麦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虽然老了,但我看得懂那是什么。那是 $P=NP$ 的底层证明。小子,如果这代码是真的,现在全世界的银行、军网、加密货币,全他妈成了一层窗户纸!」
「它不仅是真的,而且,它是我发的。」陈宁看着老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啪嗒。」老麦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掉在了地上,高粱酒洒了一地。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大脑瞬间宕机。
「你发的?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这是在跟全世界为敌!」老麦咆哮起来。
「我知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拖住『那个东西』的方法。」陈宁没有解释「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快速地说出自己的计划,「老麦,我需要借用你的这套模拟网络。我要用声学耦合器,通过老式的电话线网络,建立一个极低带宽(300 baud)的单向通道,去探测外界的数据流。」
「我要知道,那场代码海啸,有没有把追杀我的『鬼』给淹死。」
老麦看着陈宁那双疯狂而冰冷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黑掉了世界,而且现在,他要在这个垃圾堆里,建一个瞭望塔。
「疯子……真他妈是个疯子……」老麦喃喃自语,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黑色铁箱子,「你要的声学耦合器。老子九八年用的存货。要怎么接,你自己弄。」
陈宁接过那个古老的设备,熟练地将电话听筒卡在耦合器的橡胶垫上。一场跨越了几十年的技术对抗,在这间破败的铁皮屋里,悄然拉开了帷幕。
……
同一时间,滨海市,某大学计算器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
外面的世界正因为 $P=NP$ 算法的泄露而陷入一片混乱,股市停摆,网络拥堵。但这间被物理隔离的地下实验室里,却安静得可怕。
苏晚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一排超级计算器机柜前。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教授。他是国内顶尖的密码学权威,也是苏晚父亲多年的故交。
「晚晚,你给我的这份代码指纹对比报告,我用实验室的超算跑了整整十个小时。」老教授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手抖得厉害,语气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结果怎么样,李伯伯?」苏晚冷静地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你说,这段代码是你在两年前的一个暗网论坛(巴别塔)上找到的,发帖人叫 Z.W.?」老教授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晚。
「是。我亲眼看见它存在的。」苏晚回答。那是在孵化中心,林佐薇流着鼻血,用那个论坛的帖子让投资人徐博心服口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教授猛地把报告摔在桌子上,情绪有些失控。
「我调用了全球互联网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最底层的快照数据,甚至通过特殊渠道查了当年那个暗网服务器的物理镜像日志。」老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彷佛见到了鬼一样,压低了声音:
「晚晚,在昨天下午三点(林佐薇在会议室反击的时刻)之前,整个互联网的历史里,根本不存在这篇帖子!」
苏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篇发布于『两年前』的帖子,是昨天下午,被某种超越了我们理解范围的力量,硬生生地『塞』进了历史数据库里!」老教授的声音在颤抖,「这不是黑客技术。这是……篡改了时间和因果律!这违背了物理学!」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超级计算器的散热风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苏晚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想起林佐薇那毫无血色的脸,想起她面对危机时那种非人的平静,想起陈宁为了保护她而不顾一切逃亡的背影。
这不是什么商业间谍。这也不是什么得了绝症的天才少女。
林佐薇,是一个可以随意改写这个世界历史的……「神」。
「李伯伯,谢谢你。」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报告收进包里,转身向实验室外走去。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疯狂。
陈宁,你这个白痴。你以为你只是在谈一场亡命天涯的恋爱。你根本不知道,你抱着的,是一个可以摧毁我们整个宇宙真实性的黑洞。
既然你们逃到了我看不到的盲区。那我就把这个秘密,掀到所有人的面前。一场真正的围剿,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