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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暴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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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入秋,南方连日阴雨,晚风添了刺骨凉意。
王静进厂满两月顺利转正,薪水小幅上涨,总算不必再每日算计口粮。她与李宁的相处也日渐安稳,大半傍晚都凑在一起吃饭,有时她下楼去地下室,有时李宁端着碗筷上来,就坐在门口石阶上边吃边闲聊。
李宁素来话少,偶尔一句简短调侃,总能逗得王静开怀。饭后她常会翻出墙角积灰的旧吉他胡乱拨弦,每每被他笑着吐槽糟蹋乐器,随即接过琴,弹一支舒缓小调陪她消磨黄昏。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两个异乡漂泊的人,只求一份有人同食、有人倾听的烟火暖意,于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
十月中旬一日黄昏,铅灰色云层压满天际,空气闷滞压抑。王静收工快步往出租楼赶,刚到楼下,骤雨便倾盆砸落。她慌忙躲进楼道,忽然想起清晨开窗透气,地下室本就潮湿,雨水一旦灌入,今夜根本无法安身。
她匆匆冲下楼开门,窗沿早已渗水,墙角积起一滩水渍。她翻出抹布封堵窗缝,旧盆接在下方来回擦拭,折腾许久才止住漏雨。一通忙碌下来,汗水混着雨水浸透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沉。衣柜里晾晒的衣物尽数被大雨打湿,只剩一件半干薄外套,她别无选择,只能勉强披上御寒。
夜半,刺骨寒意将王静冻醒。
浑身骨头酸胀发冷,指尖一碰额头,滚烫灼人。她撑着想起身倒水,四肢软得没有半点力气,刚抬起身便重重跌回床榻。窗外雨势未歇,雨点敲打铁窗栅栏,声响沉闷绵长。
她蜷缩在薄被里,牙齿不停打颤,模糊间生出绝望念头:倘若就这么病倒在无人问津的地下室,恐怕都不会有人知晓。
不知熬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来,随之响起敲门声,李宁焦急的声音穿透雨幕:“王静,你在里面吗?”
她想应声,喉咙干涩沙哑,发出的微弱声响几乎听不见。门外的李宁捕捉到一丝动静,见久无人开门,语气愈发急切:“我推门进来了。”
房门未反锁,轻轻一推便开。李宁一眼看见蜷缩在床上、面色潮红发抖的王静,快步上前探上她的额头,眉头骤然紧锁。
“烧得这么厉害,必须去诊所。”
王静虚弱摇头,低声抗拒:“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三十九度多的高烧怎么硬扛?”李宁难得带上急躁,不由分说将她搀扶起身。她浑身绵软无力,根本无力挣脱,只能任由李宁俯身将她背起,一手稳稳托住她,一手抓起门边雨伞冲进大雨。
他整把伞都倾向王静一侧,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浸透。街巷积水漫过鞋面,他脚步稳而急促,平日里十几分钟的路程,雨夜背着人足足走了半个钟头。
抵达诊所时,李宁肩头衣衫不停滴水,大口喘着粗气,放下她时动作却格外轻柔。医生测出体温三十九度六,是急性扁桃体引发高烧,当即安排打针、开好汤药,反复叮嘱静养补水。
打完退烧针,王静意识清醒几分,侧头看向身旁的李宁。他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衣袖不断淌水,却毫不在意,正低头仔细研读药袋上的服用说明。
“李宁。”她沙哑出声。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柔和:“醒了?身上舒服些没有?”
“好多了。”王静望着他湿透的衣衫,满心愧疚,“你先回去换衣服吧,我自己能走。”
“医生说要观察体温回落,我陪你等。”
他脱下外套用力拧干积水,搭在椅背上静坐一旁。诊所只剩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窗外雨声淅沥,惨白日光灯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轮廓。
王静安静注视着他,忽然轻声发问,眼底藏着迷茫:“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宁顿了顿,转头望向窗外漆黑雨夜,语气平淡却真切:“我独自在外漂泊多年,清楚生病无助的滋味。有人搭一把,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她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一时无言。
凌晨两点,雨势渐微,李宁送她回到地下室。他将药整齐摆在床头,倒好温水放在桌边,细细嘱咐完服药时间,才转身准备上楼。
走到门口,他回头叮嘱:“明早我给你送热粥,千万别自己开火折腾。”
“好,谢谢你。”王静裹紧被子,目送他湿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上楼,一点点消散在寂静楼道里。
王静躺回床上,耳边只剩零星雨声,额头灼热褪去大半。这一夜,在这座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她睡得安稳无比。
只是心底那道藏了许久的自卑细刺,并未彻底消失——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柔,她总怕自己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