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6、月底等工资的日子

　　离发薪还有十一天，王静口袋只剩四十二块。流水线站足整日，她每天只敢买两个五毛馒头果腹，中午捡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夜里回地下室煮清汤白粥，半滴油星都舍不得放。

　　骨子里的要强，让她把拮据死死藏起来，不愿向李宁流露半分窘迫，生怕落个贪图旁人接济的名头。

　　可这点刻意掩饰，终究瞒不过李宁。

　　那日傍晚，王静蹲在地下室门口支起煤油炉，锅里米粒稀稀拉拉，清水煮得发白。身后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李宁端着搪瓷盆站在台阶上，浓郁肉香顺着晚风扑面而来。

　　“就吃这个？”

　　王静猛地抬头，看见盆里油亮的红烧肉炖土豆，喉间不自觉咽了下，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响。她窘迫地攥紧炉边柴火，刚要推辞，李宁已经弯腰端走了她那锅寡淡稀粥。

　　“粥留着明早当早饭，上楼吃。”

　　三楼小桌早已摆好碗筷，除了炖肉，还有一盘清炒青菜、一大碗番茄蛋汤。李宁盛满一碗米饭推到她面前，不停往她碗里夹肉块，自己却几乎不动筷子。

　　软烂的肉裹着酱香落进嘴里，连日来的饥饿与委屈骤然翻涌，王静埋着头扒饭，全程一言不发。

　　饭后她攥紧筷子低声开口：“这顿饭的钱，发工资我一定还你。”

　　李宁收拾碗筷的手顿住，抬眼望向她，语气认真温和：“谈什么还，在外漂泊本就该互相搭把手。等你宽裕了，再回请我一顿便是。”

　　那双真诚沉静的眼，戳破了王静裹了许久的防备。她轻轻点头，把这份人情默默记在了心底。

　　自此之后，李宁总找各样由头叫她上楼吃饭。红烧鱼、萝卜排骨汤、热乎打卤面，次次都说是食材买多了放不住。王静心里清楚，哪里是吃不完，不过是他顾及她的自尊，寻了温柔借口分她一口热饭。

　　发薪前三天，她兜里仅剩八块钱，正对着空空的布包发愁，下班回地下室时，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粗布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大米、一捆挂面，还有新鲜白菜与番茄，袋底压着一张无署名字条，字迹是她早已熟记的模样：友人老家寄来，分你一半。

　　王静拎着沉甸甸的袋子站在巷口，晚风卷着小摊烟火吹在脸上，鼻尖发酸。他从不愿让她当众道谢，只悄悄替她抹平生存的难处。

　　等到厂里发薪，质检组长老刘故意以“试用期不达标”克扣工钱，明着报复王静此前和他的争执。王静攥着变薄的工资信封，强压下心口火气，眼下她还不能丢这份糊口的工作。

　　她先去邮局给老家汇走二百块生活费，转头扎进菜市场，拎回排骨、鲜鱼和几样时蔬，敲响了李宁三楼的房门。

　　看见她手里满满当当的菜，李宁愣了一瞬。
　　“说好了发工资请你吃饭，今天我下厨。”王静难得扬起一点笑意，抢过食材挤进厨房，不让他上前搭手。

　　铁锅烧热，葱花爆香，排骨下锅发出滋啦的热油声响。李宁坐在客厅木凳上，静静听着厨房里忙碌的动静，鼻尖萦绕起诱人饭菜香气，低头无声弯了唇角。

　　窗外暮色沉落，老居民楼家家户户次第亮起昏黄灯火。狭小厨房里的烟火蒸腾，盛满两个异乡人短暂安稳的暖意。

　　王静炒着菜，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上回街角那一幕——精致女客与李宁并肩交谈的画面，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心底。

　　眼下这桌温热饭菜有多踏实，她心底藏着的自卑与不安，便有多汹涌。
　　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她真的能长久留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