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49、立秋 立

　　立秋那天，省城依然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但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同。

　　李宁是在傍晚出门倒垃圾时察觉到这一点的。一阵风吹过来，拂过他的手臂，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热浪，而是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似乎也比盛夏时柔和了一些。

　　他提着空垃圾桶回到屋里，对正在厨房里切菜的王静说了一句：“秋天来了。”

　　王静头也没回：“你怎么知道？”

　　“风不一样了。”李宁说，“你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留意一下，风里有秋天的味道了。”

　　王静没有反驳他，但第二天早上出门时，她特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确实和上周的感觉不太一样了——没有那么闷，没有那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松动了。

　　“还真是。”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立秋那天，王母从老家打来电话，叮嘱他们记得“贴秋膘”。王静挂了电话后，转头对李宁说：“我妈让我们今天吃点好的。”

　　李宁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那必须得听咱妈的。”

　　于是那天傍晚，两人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只宰杀好的老母鸡、一斤新鲜的山药、几根玉米和一把枸杞。回家后，李宁把鸡洗净焯水，放进砂锅里，加入姜片和葱段，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一个多小时后，鸡汤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山药和玉米的甜香和鸡肉的鲜香融合在一起，飘满了整间屋子。

　　王静又炒了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简简单单的三个菜，配上米饭，就是一顿扎实的立秋晚餐。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各自盛了一碗鸡汤。李宁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这汤炖到位了。”

　　“主要是鸡好。”王静也喝了一口，“菜市场老板娘说了，这是散养的土鸡，炖汤最香。”

　　团团蹲在李宁脚边，仰着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尾巴尖轻轻敲着地板。李宁低头看了它一眼，夹起一小块撕碎的鸡肉，吹凉了，递到它嘴边。团团叼住鸡肉，迅速缩到沙发底下享用去了。

　　“你又惯它。”王静说。

　　“立秋嘛，它也贴贴秋膘。”李宁理直气壮。

　　立秋之后，日子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天亮得比盛夏晚了一些，傍晚的黑夜来得也比之前早了一些。工作室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有零星的叶片边缘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金绿色的光泽。

　　小陈有一天上班时，穿了一件薄外套。赵磊看到后嘲笑了他一番，结果到了下午，气温降下来之后，他自己也开始后悔没有多带一件衣服。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李宁收到了那个公益教育项目负责人的消息。对方告诉他，第一期课程已经全部结束了，学生们反馈很好，尤其对他讲的那几节课评价很高。负责人还附上了一份学生们的课后感想截图，其中有一个孩子写道：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设计，上了李老师的课之后，我开始注意身边的很多东西——路牌的字体、饮料瓶的包装、课本的封面。原来这些东西都是被人认真设计过的。我以后也想做这样的工作。”

　　李宁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递给王静：“你看。”

　　王静接过去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下你更不可能回头了。”

　　李宁没有否认。

　　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两人又去了河堤散步。河边的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不再需要像盛夏那样走几步就汗流浃背。河堤上的草开始泛黄，狗尾巴草在夕阳中摇摇晃晃，像是一片金色的波浪。

　　两人走累了，在老地方的那张长椅上坐下来。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楼群之中，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和玫瑰紫色，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盘颜料。

　　李宁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了一句：“王静，等秋天再深一点，我们去看一次红叶吧。”

　　王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绚丽的晚霞：“去哪儿看？”

　　“还没想好。”李宁说，“省城周边应该有合适的地方。我回头打听一下，找一个周末，带上团团，我们开车去。”

　　“我们没有车。”

　　“那就租一辆。”李宁说，“偶尔奢侈一次，又不是天天租。”

　　王静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晚霞渐渐暗淡下去，夜幕缓缓降临。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地钉上了银色的图钉。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晚风变得更凉了，才起身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李宁停下脚步，借着路灯的光，看到树下的地面上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他弯腰捡起一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给王静：“第一片秋天的叶子。”

　　王静接过来，捏着叶柄转了转，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黄色。她想了想，把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走吧，回家了。”她说。

　　“嗯，回家了。”

　　两人并肩走出河堤，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