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泉》小哈睡前

6、第 6 章 “嗯……

　　“嗯……好……”哈丰阿听了顿了顿，又缓缓坐下了。宝勒日看他盯着火堆，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宝勒日没由来地轻微缩了一下脖子，手臂夹紧了躯体，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虹膜……好像——嗯，一点火光的反射也没有，白天时见他，还是淡黄色，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鹿，虹膜又大又黑……她盯着盯着，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渐渐散去了，她才注意到哈丰阿的眼白还在，神色木然地在放空……可能只是在盯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吧……角度的问题……
　　哈丰阿似乎不在意宝勒日一直瞪着自己……是睁着眼打瞌睡吗？宝勒日一边用余光斜晲着他，一边用手把身后的包裹摸过来，从里面掏出了牙刷和一小罐盐，“阿哥……你带牙刷了吗？”宝勒日有些不确定地试探着问。
　　“啊……”哈丰阿把头往她这里转了转，但是没有与她目光对视，垂眸看着面前的草地和火堆里伸出来的木柴，茫然地把手伸进袍子里摸了好一会儿，还真摸出一根牙刷来，“……有……”他向宝勒日伸过来，特意展示一样，光线太暗了，看不出是木头柄还是牛骨头柄之类的材质……宝勒日以为他是想要点盐，就直接撒了上去，她一边刷一边看着哈丰阿慢慢把手收了回去，把牙刷放进了嘴里，缓慢地移动着……
　　这场景简直太古怪了，已经达到了诡异的程度……她们镇里年纪最大的百岁老智者动作都没有这么慢……宝勒日一边从水囊里接出水漱口一边观察着哈丰阿，“阿哥，你要水吗？”
　　“……不……用……我自己……来……”他放下牙刷，起身去拿自己的水壶，依旧是那副晃里晃荡的样子。
　　“那我先休息了……”宝勒日收拾好自己，一边面朝哈丰阿的背影紧紧盯着他，一边向自己的帐子退去。
　　“……”哈丰阿那边没有传来回应声，只留给她一个有点僵直的模糊背影。
　　宝勒日用毛毯裹好自己，用帽子遮住眉头，只在两者间漏出眼睛的一条缝隙，能偷偷观察对面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不想脱靴子……他看见对方从草地上捡起水壶，放到了嘴边……她想继续监视他，微眯着眼睛……先别睡，再看一会儿是……是怎么…………她对自己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今天，真的是太累了……
　　……
　　……
　　哈丰阿一点一点、一段一段地像抬起手，关节像生锈了的门枢一样困难的转动，把水壶放在嘴边，他背对着营地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好奇怪的人……不应该把水漱掉吗？喝完了他又一节一节地把手放下，缓缓回过了头……宝勒日的心脏狂跳起来——回头的并不是哈丰阿，而是一个枯瘦的像骷髅一样的面孔，深深的眼窝里两点如萤火一样的针尖般的红色幽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下去，只留下两个漆黑的眼洞，他的嘴角赫然流淌着深褐色的液体，在火光中闪烁着……像是……像是……陈旧的血液……
　　宝勒日猛地睁开了眼……毛毯的缝隙中是篝火的红光……对面的帐子里一个长袍包裹的人影，他的轮廓随呼吸微微起伏着，是哈丰阿……原来是梦啊……宝勒日等待着如雷地心跳恢复柔和，不知不觉又睡去了……她迷迷糊糊地睡在正午清凉的树荫下，几个巨大的树冠阴影织成了一片，几个阿尼亚坐在不远处，一边纺着毛线一边说说笑笑，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琴声和虫鸣，她们谈论着盟里的赛马会上发生的故事，谁家的马儿最俊，谁家的银匠手艺最好，谁家的袍子刺绣最漂亮，谁家聘了新的狗崽儿，哪个旗的小伙子看上了附近的姑娘急着过几个月嫁进来，谁家的女孩又看上了哪个部的男孩闹着要嫁出去，谁家的年轻人跟着商队和唱诗人远行去了，谈到山下的额真多伦，今年腊月时他要给母亲过八十大寿，为了办祝寿的宴席，估计又要赶上节庆，因此买了很多牲畜充实自家的围场，四处打听杂耍戏曲班子，聘请附近会烤整羊、整猪、会做果子饽饽的厨子，因此今年霍顿沟的冬天会很热闹……“听说附近的商行都进了不少稀奇玩意儿进来……” “有西洋藩果、衣料……还有……火药丸子……还有一种揣在袍子里看时间的小钟，被多伦旗主买走了……你知道吗？” “是吗，那咱们也得去看看……” “……大汗不是不许私下买卖这些吗……” “……就看看……” “还来了一批高丽细麻……盛京时兴的缎子……” “哎呦，家里事情这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去……” “……家新进了一批酒，据说很不错呢，过几天一起去尝尝……有哈勒滨来的金泉酒……岫……的玉泉酒……” 交谈的声音若近若远，断断续续地在耳边，“……” “……不行……上个月下那场暴雨，章古台那边的路都冲毁了……山丘都冲塌了……变成山谷……我妹妹和镇里几个年轻人打马去那里看过，这个季节商队多，不知道有没有人被困住……” “……传闻山下的林场都倒了一片，去白庙子那边的小客栈都被埋了……还有路过的牲畜和一些货箱被冲到下游去了……要是有人被冲走了，恐怕凶多吉少了……” “今年这雨真是太大了……” “我家差点丢了两头牛……陷在泥泡子里出不来……还好朝宝路过……回来……都湿透了……” “……这条路走不通了……要从另一条山谷下去，要走……那条路……”
　　“……”宝勒日在梦里蠕了蠕嘴，是呢，她就是从……那条路下去的……那个名字，怎么就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忘了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