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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周末的老宅 ...

  •   周末的老宅浸在深秋的暖阳里,院角芙蓉的冷香裹着书房里炭盆的暖意飘出来。季礼到的时候,季振东正坐在太师椅上翻报纸,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季母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剥新摘的莲子,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回来了?先坐,你爸正等你呢。”

      季礼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扫过父亲手边的那份舆情简报——封皮上印着夏助理的字,只写着“近期所内人员关系舆情汇总”,没提任何关于沈秋出身的内容。他心下明了:夏助理办事稳妥,一直跟在他身边,他用着也顺手,但是他知道,夏助理只不过是父亲安排在自己身边掌握自己行踪的人,简报里只提了“季礼组长与沈秋研究员传不当私人关系,已影响外部合作方观感”。

      “夏勉跟我说了所里的事。”季振东放下报纸,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沉得像闷雷,“我没问你项目,就问你:外头传你和那个沈秋的事,到底有没有谱?”

      季礼神色不变:“没有。都是谣言。”

      “没有?”季振东哼了一声,“没有能传得满城风雨?我昨天跟你们主任打球,他半开玩笑问我,你们家小子是不是谈恋爱谈到实验室里去了。我这张老脸,还不够给你挡这些闲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礼,带着长辈的不赞同,“我不管你们年轻人怎么相处,但你得有个分寸。那沈秋……我虽没见过,但听夏勉说,所里传他作风不端正,整天围着你转,你倒好,还由着他闹。季礼,你是季家的长子,你的名声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口中的“不清不楚”,只源于流言。

      季母这时放下莲子碗,温声插话,语气软和却通透:“你爸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只是这流言蜚语最伤人。那孩子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专心做研究,怎么就卷进这么多是非里?你爸是怕你被人蒙蔽,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她伸手摸了摸季礼的手背,指尖带着莲子的清甜,“你要是真觉得这孩子不错,就好好划清界限,别让人抓着把柄。要是他真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别说你爸,我第一个不答应。”

      季礼垂了垂眼,喉结动了动,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父母:“父亲,母亲,沈秋是我项目组的核心研究员,上个月做的靶点筛选,把咱们三期管线的临床前周期缩短了八个月,光这一项,明年就能省三个亿的研发成本。我留他在项目组,只因为他的能力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沉:“那些流言,是有人故意构陷。沈秋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不善言辞,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我护着他,不是因为私情,是因为他没做错事,也因为季家的人,不该看着无辜的人被流言淹死。”

      季振东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眼中的怒气渐渐散了些,重新拿起报纸翻了翻,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倒是会讲道理。我不干涉你用人,但你记住:别让那些腌臜事,弄到台面上来。要是再传得难听,我可不会顾你的面子。”

      季母起身从暖屉里拿出一盅炖得稠糯的燕窝,塞到季礼手里,嗔怪道:“行了,你爸就那张硬嘴。你看看你,最近都瘦了许多,天天泡在实验室里。”

      季礼接过那温热的炖盅,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颤,低声道:“谢谢母亲。”

      季礼从老宅出来时,天已擦黑。老管家殷勤地要派车,他只摆了摆手,径直坐进了停在巷口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商务车。车窗外的梧桐枯枝刮擦着玻璃,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他示意司机关掉音响,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季礼靠在椅背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他没回头,声音低而平直,听不出情绪:

      “夏助理,还是对父亲那么忠诚,既然如此,还跟着我做什么?”

      后视镜里,夏助理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成惯有的恭谨:“少爷,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季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皮质扶手,“那前天沈秋送我回去,你当时要是真尽责,为什么不立刻给父亲打个电话‘告状’?是觉得我季礼的私事,还没到需要你向老爷子实时汇报的程度?”

      夏助理手指微微收紧。他太了解季礼,这位年轻人看似随性,实则界限分明。他做事的分寸感,是多年练就的本事。他清楚季礼作为年轻男性的需求,那些风流韵事,只要不触及底线,季老爷子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忙善后。季振东一直如此教养儿子的——只要不碍着季氏的大局,私生活乱些无妨。

      但沈秋这事,性质变了。

      “少爷,”夏助理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化的冷静,“那时尚在可控范围……”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后视镜里季礼的眼神正冷冷地盯着他。

      “什么可控?”

      “少爷您谈恋爱,没有人会管,但如今,流言已从研究所传到了合作方耳中,甚至影响了甲方那边的观感。这已不再是单纯的私事,而是关乎集团声誉和二期融资的隐患。”夏助理的声音放得更平,却更显力道,“老爷子可以容忍您‘玩一玩’,但绝不能容忍您为了一个‘玩伴’,让公司蒙受损失,或者……让外人看了季家的笑话。我的职责,是确保在您‘玩’过头之前,把事情拉回正轨。”

      季礼没再说话,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第一,季氏的声誉,我自己会顾。第二——”

      他侧过头,目光如冰刃般扎进后视镜里夏助理的眼中: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界定什么是‘可控’,什么是‘过头’了?夏勉,你越界了。”

      夏助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垂下眼睑:“我明白,今后会注意分寸。”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在季礼的脸上明明灭灭。季礼闭上眼,将后颈抵在冰凉的皮质靠背上,任由那片混沌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极少这样剖解自己的情绪。季家教给他的第一课,是克制,是权衡,是永远不要让感性凌驾于理智之上。可唯独对沈秋,那套恪守多年的准则,似乎总在失灵。

      濠江的那场学术论坛,记忆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个站在投影光柱下,敢于直指权威数据偏差的青年身影,却异常清晰。

      那时的好感,很纯粹,也很高级。是伯乐遇见千里马的激赏,是棋逢对手的欣喜。在那个人人都说着漂亮话、藏着功利心的名利场,沈秋那句冷静客观分析的“偏差”,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连日来的烦闷。那种感觉,叫做“知己”,叫做“相见恨晚”。他当时想,这样的人才,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后来的朝夕相处,不过是不断印证并加深这份欣赏。沈秋的沉默寡言,恰好契合了他厌恶喧嚣的性子;沈秋对实验数据的偏执,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更是让他这个对工作要求严苛的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

      沈秋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内里光华流转,外表却朴实无华,甚至带着被生活磋磨出的怯懦与自卑。可偏偏那些怯懦和自卑,在他季礼看来,都成了一种需要被呵护的特质。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也习惯了给予,给予沈秋庇护,给予沈秋温暖,看着他在自己的羽翼下慢慢舒展,竟生出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

      至于爱情……季礼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海。

      他感情上向来自我,向来随心。若真动了情,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如此犹疑。他会直接宣告所有权,将人牢牢圈在身边,不容置喙。可现在,他虽然对沈秋有强烈的保护欲,有不惜与家族短暂对立也要维护的决心,但那种心跳加速、患得患失的灼热感,似乎还未曾真正降临。

      或许,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对沈秋的,更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综合体。有对璞玉的喜爱,有对知己的珍视,有对弱者的怜惜,还有一种……不容他人染指的占有欲。沈秋是他选定的研究者,是他亲手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所以,也只能由他来定义,由他来保护。别人的非议,家族的反对,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些碍眼的杂音,是试图从他手中夺走所属物的挑衅。

      夏助理口中的“玩一玩”,让他觉得可笑,又有些厌烦。他季礼若真只想“玩一玩”,沈秋根本走不到今天。他给予的,是实实在在的资源,是清清楚楚的庇护,是连父母面前都不肯退让的立场。这早已超出了“玩闹”的范畴。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季礼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想,他不需要现在就给这份感情下一个确切的定义。是爱情,还是更深沉的羁绊,时间会给出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沈秋,他护定了。任何试图以任何理由将沈秋从他身边推开的行为,无论是王一萧的构陷,王振海的威胁,还是父母的反对,甚至是夏助理口中的“分寸”与“正轨”,他都不会接受。

      他的心性,向来由自己做主。沈秋合他的胃口,这就足够了。至于未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只需顺着本心,护着那个人,继续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安静地做实验,发光,便好。其他的流言、阻力、算计,他自会一一扫清。

      他不是在为爱情冲动,他只是在坚持自己的选择,守护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才是季礼行事的逻辑。

      想到此,他眼底最后一丝因家庭压力产生的阴霾,也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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