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与颜料盘》城府府

2、半边伞的雨夜 心乱了

　　从那之后，每天傍晚的自习，他们还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陆叙还是老样子，戴着那副旧耳机，埋在习题册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去继续写。夏知柚偷偷观察过他，发现他真的很少说话，跟谁都是三句以内结束对话，不多聊，也不凑热闹。

　　但有些事情慢慢不一样了。

　　她数学不好，每次对着大题卡壳，咬着笔头发呆的时候，桌角总会多出一本错题本。墨蓝色的封面，边角有点卷了，里面是他整理的经典题型，每一步推导都写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容易出错的地方。字迹很工整，不潦草，看得出来是专门誊抄过的。

　　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从来没问过她“你数学怎么样”，也没说过“这个对你有用”。他就这么悄没声地放在她桌角，连个纸条都没留，好像这件事小得不值一提。

　　夏知柚不知道怎么开口谢他。直接说“谢谢你的错题本”，显得太正式了，而且万一不是他放的呢。想来想去，她选了一个只有自己能做到的方式。

　　每次看完错题本，她都会在扉页夹一张小小的速写。

　　不是正式的画，就是随手涂的。傍晚窗外的树枝、天边烧了一半的晚霞、窗帘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她不署名，也不当面给他，就趁他去接水或者去厕所的时候，悄悄放回他桌角。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交换着——他给她错题本，她还他一张速写。谁也不提，谁也不问。

　　周五傍晚，天突然阴下来了。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又闷又湿，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夏知柚刚把颜料盒打开，窗外就哗的一声，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操场上的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她看了一眼窗外，叹了口气。

　　走读生，没带伞。

　　本来打算去画室改参赛画稿的，这下好了，困在这儿哪也去不了。她收拾了东西，抱着画板跑过走廊，钻进画室。雨声太大了，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画室里就她一个人。她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开始一笔一笔地改。画面上是一个黄昏的窗边，光线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空空的课桌上。她画得很慢，心里也闷闷的。所有人都跟她说别画了、好好刷题、走普通高考的路，可她的手指一碰到画笔，整个人就能安静下来。她说不清这算什么，但就是放不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有脚步声。

　　她回头，陆叙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几本习题册，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应该是准备回家了，路过画室看见灯还亮着，就停下来。

　　“还没画好？”他问，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的轻。

　　“快了快了，会不会耽误你？”

　　“没事。”

　　他靠在门框上等，也不催。雨声很大，画室里很安静，他站在那里翻着手里的习题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画布上的进度，目光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就是单纯在等。

　　夏知柚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处高光补完，匆匆收拾了颜料和画笔。等她抱着画板走到门口，看见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地上积了一层水，雨点砸下去溅起白花花的水花。

　　陆叙撑开伞，往她那边倾了一下。

　　大半伞面罩在她和画板上面，他自己左肩直接露在雨里，校服很快就洇深了一片。夏知柚走了两步才发现，赶紧说：“你伞歪了，你那边都淋湿了。”

　　他步子没停，语气很淡：“你画板颜料怕水。”

　　就这一句，把夏知柚堵得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画板，画面上那片暖橘色的晚霞还没干透，被伞稳稳地护着，一滴雨都没沾。

　　他们并肩走在雨夜的校道上，路灯把雨丝照成一道道银色的线。潮湿的晚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过来，她把校服领口拢了拢，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到校门口，她要把伞还给他。他摆了一下手，把伞柄推回来：“你明天还要画画，先用。下次自习还我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校服后背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的，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

　　夏知柚握着伞柄站在原地，雨声哗哗地响。那把黑色的大伞还带着他握过的温度，她站在伞下，心跳快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