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与颜料盘》城府府

1、自习室的蓝颜料 陆叙

　　傍晚的太阳斜着照进来，高三自习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夏知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画板往墙角那边又挪了挪，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她习惯了这样，藏得越不起眼越好，好像只要别人看不见她，就不会有人再说她“不务正业”。

　　中午在家吵的那一架，到现在还堵在胸口。

　　她没干什么，就是在自己房间里画了一张参赛的草图。刚铺开纸，铅笔才削好，她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摊在桌上的画纸，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夏知柚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妈已经伸手把桌上那一摞速写纸全扫到地上。

　　白花花的纸散了一地，上面全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

　　“画画能当饭吃吗？能考大学吗？”她妈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她抬不起头，“别人家的孩子刷题刷到半夜，你呢？天天浪费时间。”

　　她蹲下去捡那些纸，一张一张摞好，手指一直在抖，但没敢哭。

　　高三了，所有人眼里只有分数。没人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画画，没人问那些颜料和线条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在他们看来，跟分数没关系的事，统统都是浪费时间。

　　可她就是喜欢。颜料是她喘口气的地方，是她在这堆试卷和倒计时里唯一能躲一躲的角落。

　　她握着炭笔，想接着画，但心里乱得厉害，笔下的线条全歪了。越画越烦，手肘一抬，“啪”的一声，调色盘磕到桌沿，直接翻了下去。

　　最常用的那罐湖蓝色颜料泼出来了。

　　蓝色顺着地砖的纹路漫开，刺眼得很。安静的教室里好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但那些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夏知柚的耳朵已经烧起来了。

　　她慌慌张张蹲下去擦，颜料蹭得满手都是，手指打滑，越擦越脏，地上那一摊蓝反而糊得更大了。她蹲在那儿，窘得眼眶发烫，睫毛上挂了一层水雾，死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包湿巾。

　　动作很轻，放在她脚边，没有多余的声音。

　　夏知柚愣了一下，抬起头。

　　隔壁桌的男生已经收回手了，重新低下头刷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耳朵上挂着一副黑色降噪耳机，边角磨得有点旧了，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

　　陆叙。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年级排名前十的理科学霸，话少得可怜，课间从来不跟人扎堆，上课下课都戴着那副旧耳机。开学到现在，他们坐在相邻的位置上快两个月了，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她以前只觉得这个人冷，不好接近。

　　可刚才，他递完湿巾就收回视线了，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不是冷漠，是刻意不看。好像在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她：没事，我不看你，你不用尴尬。

　　她把湿巾拆开，一点点擦地上的颜料。旁边还多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的，也是他推过来的。

　　擦完地面，她坐回座位，指尖还在发烫。

　　窗外的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握笔的手指又长又干净，写字的姿势很稳，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什么多余的温度，但也不烫嘴。

　　她拿起炭笔，在草稿纸的右下角，轻轻勾了一个戴耳机的少年侧影。

　　画完她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画板底下，心跳快了两拍。

　　后来她才知道，他每天傍晚坐在这里刷题，余光总能瞥见窗边画画的她。她低头落笔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从来没主动说过话。

　　这个傍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粉笔灰飘在空气里，夕阳铺了满桌。

　　但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