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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与虎谋皮 书房里很静 ...

  •   书房里很静。

      静得那三个字落下后,连窗外残雪坠檐的声响都像被冻住了。

      沈令仪。

      三年不见。

      你胆子更大了。

      沈令仪站在雪光里,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她曾以为自己会在听见这个名字时失态,会恨,会惧,会控制不住地扑上去问他当年为何抄沈家,为何说那句“沈氏罪无可赦”。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反倒比自己想象得更冷静。

      原来一个人若在心里死过太多回,便连重逢仇人时,也能像看见一桩旧案。

      她抬眼看着裴烬。

      “裴大人认错人了。”

      裴烬看着她,并未笑,也并未怒。

      “沈令仪十六岁那年,沈府走水,女眷名册上记她死于火中。”他声音很淡,“阿令入宫那年,户籍写江州流民,无父无母,略识字。两个本该毫不相干的人,生得一样,懂灯册,识卷宗,记得沈家旧事。”

      他停了一瞬。

      “你觉得本官该认错?”

      沈令仪没有说话。

      灯未点,书房里只有窗外雪光。那光落在裴烬肩上,使他整个人显得比夜色还冷。三年前,她隔着假山石缝看他,也是这样一身玄衣,立在雪与火之间,像一个不会被人间烟火烧痛的人。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像刀锋擦过冰面。

      “原来裴大人三年前便知道我还活着。”

      裴烬眸色微沉。

      沈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死籍是你写的?”

      她声音仍轻,字却极稳。

      “沈令仪死于沈府火夜,按死籍封存。这样的朱批,若不是监察司经手,谁敢写?若不是裴大人默许,谁敢瞒过内府、掖庭、刑部与内侍省?”

      她又往前一步。

      “你既知道我活着,为何不杀我?”

      裴烬看着她:“你想让我杀你?”

      “我想知道,我这三年究竟是侥幸活着,还是被人当作未落子的棋,留到今日。”

      这话落下,书房里一时无声。

      沈令仪终于问出了这三日以来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小桂子死了,赵成死了,玄字二十七失踪,她自己的名字被写入死籍,而裴烬从一开始便像握着什么,却偏偏不说。

      他越沉默,便越像三年前那场火。

      烧完一切,只留下灰给她自己去翻。

      裴烬终于道:“若没有死籍,你活不到今日。”

      沈令仪眼睫微动。

      “又是这句话。”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终于裂开一道缝。

      “冷宫那日,你说沈氏罪无可赦,也是为了让我活?”

      裴烬没有立刻答。

      可这一次,沈令仪没有给他沉默的机会。

      “裴烬。”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裴大人。

      不是监察司主官。

      只是裴烬。

      “我父亲问斩,母亲流放途中病死,兄长生死不明,沈家一百七十三口人,死的死,散的散。你一句为了让我活,便要我把这些都算成你的苦衷么?”

      她的声音没有高起来。

      可越是低,越像一根细线勒进骨头。

      “你救我一命,便能抵沈家满门么?”

      裴烬的目光暗下去。

      “不能。”

      这两个字答得太快,也太平静。

      沈令仪反倒怔了一瞬。

      裴烬道:“所以本官从未要你原谅。”

      沈令仪望着他。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回答。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遮掩,会说当年事出有因,说皇命难违,说自己不得已。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承认不能抵。

      这让她那些积攒了三年的恨,像一拳打在冰冷石壁上。

      不痛快。

      也无法停手。

      “那你现在要如何?”沈令仪问,“将我交出去,换监察司一个清白?还是把我关起来,等我查到什么,再由裴大人挑能用的留下?”

      裴烬看她许久。

      “你有两个选择。”

      沈令仪眼神微冷。

      裴烬道:“第一,今夜出宫。本官会让人送你离京,换身份,去江南或岭南。沈令仪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彻底死了。你不再查沈家案,也无人再查你。”

      “第二呢?”

      “留下。”

      裴烬声音很低:“你可以查沈家案,查赵成供词,查玄字二十七,也可以查本官。”

      沈令仪指尖微紧。

      “代价?”

      “你查到什么,都要让本官知道。”

      她笑了。

      这一次笑意里终于有了恨。

      “裴大人好算计。让我替你查旧案,查到了便尽归监察司,查不到,死的也只是一个本该三年前就死了的人。”

      裴烬道:“若本官要你替我查,今日便不会让你看见女眷名册。”

      沈令仪静了一瞬。

      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真的。

      他若要控她,有太多法子。白日偏殿搜身,今夜书房拿人,哪一次都足够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可他没有。

      这才更可怕。

      一个要杀她的人,她反倒容易应付。可一个明明握着她的命,却反复放手的人,她猜不透。

      沈令仪问:“为什么?”

      裴烬没答。

      她盯着他:“裴烬,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裴烬垂眸,看向案上的铜匣。

      “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呢?”

      “沈家案里,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再被看见。”

      沈令仪心口微微一沉。

      她听懂了。

      裴烬的意思是,她若离开,或许能活;可沈家案便会继续沉在旧卷与死人嘴里。若留下,她有机会触碰真相,却也会成为那只伸入蛇窟的手。

      裴烬是刀。

      可刀后面,还有握刀的人。

      她闭了闭眼。

      脑中闪过父亲案头的灯,母亲流放前冰冷的手,小桂子井边发白的脸,还有赵成罪籍上那短短两行字。

      沈相未曾私通废太子。

      其父临死有供,未入正卷,附玄字二十七。

      那些人都死了。

      他们等不到她逃去江南,改名换姓,安稳一生。

      沈令仪睁开眼。

      “我选第二条。”

      裴烬似乎并不意外。

      沈令仪道:“但我也有条件。”

      裴烬看她:“说。”

      “第一,我查到的东西,可以让你知道,但何时告诉你,由我决定。”

      “可以。”

      “第二,我仍是阿令。沈令仪这个名字,不能从你口中传到第三个人耳中。”

      “可以。”

      “第三。”

      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脸上。

      “若有一日我查到,当年沈家案与你有关,不论你今日放我多少次,我都会杀你。”

      书房里寒意沉沉。

      良久,裴烬道:“好。”

      他答得太平静,像早已等过这句话。

      沈令仪反倒觉得心口某处更冷。

      她宁愿他轻蔑,宁愿他嘲讽,宁愿他说凭你也配。那样她便能更痛快地恨他。

      可他只是说好。

      裴烬从案上取出一枚木牌,推到她面前。

      “明日起,你以监察司临录身份留在卷房。冷宫旧案、废卷房移交、内侍省罪籍,都可调阅。若有人拦你,拿此牌。”

      沈令仪看着那枚木牌。

      不是宫女木牌。

      是监察司临录牌。

      她没有立刻接。

      “裴大人这样给我权柄,不怕我翻出不该翻的东西?”

      裴烬道:“你已经翻了。”

      沈令仪终于伸手,拿起木牌。

      木牌不重,落在掌心却像一块冰冷的铁。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误入卷房的掌灯女史。她有了名分,有了调卷的由头,也有了被所有人盯上的理由。

      这确实是机会。

      也是枷锁。

      裴烬道:“回去。”

      沈令仪将木牌收入袖中,却没有走。

      她看着那只铜匣,道:“赵成的残供,我要誊一份。”

      “不行。”

      “为什么?”

      “原件明日要入封。”

      “那我今晚看完。”

      裴烬抬眼。

      沈令仪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案,一只铜匣,三年旧恨。

      片刻后,裴烬把残供取出,放到案上。

      “半个时辰。”

      沈令仪坐下。

      她没有谢他。

      她借雪光与残烛,一字一句看那张被火燎过的纸。看赵成如何供称沈怀章未曾私通废太子,看沈家所护之物似与先帝密诏有关,看那未写完的经手人。

      她不能带走,便记下来。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每一道焦痕、每一个残字、每一处断裂,都刻进她心里。

      半个时辰后,她合上残供。

      “我看完了。”

      裴烬收回纸。

      沈令仪起身,往门外走。到门前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裴烬。”

      他看向她。

      沈令仪声音很轻。

      “我不会谢你。”

      裴烬道:“不必。”

      她推门出去。

      夜风夹着雪后的寒意扑面而来。廊下灯火摇摇欲坠,照得她袖中的木牌微微发冷。

      身后书房门缓缓合上。

      沈令仪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这宫城比从前更深,也更暗。可暗处已经有了一线缝隙。

      她亲手撬开的。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能趴在灰烬里捡字。

      她要走进卷宗深处,走进仇人的眼皮底下,把沈家被人埋掉的骨,一根一根挖出来。

      哪怕与虎谋皮。

      哪怕剥下来的,最后是自己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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