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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临录牌 沈令仪回到 ...

  •   沈令仪回到司灯局时,天还未亮。

      廊下残灯未收,灯纱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她推门进去,屋中几个女史睡得沉,炭盆早灭了,只剩一点冷灰。香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见她披着一身寒气回来,哑声道:“又去哪里偷懒了?这一夜不见人。”

      沈令仪垂下眼,将灯箱放回架上。

      “冷宫灯坏,留得久了些。”

      香蘅嗤了一声:“冷宫的疯子倒会缠人。”

      沈令仪没有答。

      她袖中那枚监察司临录牌贴着腕骨,冷得像一块未化的雪。昨夜裴烬叫出她的名字时,那三个字像刀剜开了旧伤;可这枚木牌又像另一把刀,被他亲手递到她掌中。

      她不知这算施舍,还是试探。

      但刀已经在手。

      天明后,监察司来人传她。

      司灯局众人原以为她犯了事,连香蘅也从被褥里坐起来,眼底藏着幸灾乐祸。来人却只冷声道:“阿令奉裴大人令,入卷房听差。”

      屋中霎时一静。

      香蘅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令仪换了一身素净灰衣,仍是宫女旧制,只在腰间多挂了那枚木牌。木牌不显眼,却足够让所有低头的人看见。

      她出门时,香蘅忽然道:“阿令,你倒攀上高枝了。”

      沈令仪停步,回头看她。

      “姐姐慎言。监察司的差,不叫高枝,叫刀口。”

      香蘅一噎。

      沈令仪声音仍轻:“若姐姐也想去,我可替姐姐向曹录事递一句话。”

      无人再笑。

      她转身走入晨雾里,心里没有半分畅快。人被踩久了,偶尔让旁人闭嘴,并不值得喜悦。真正该闭嘴的,是三年前那卷正案里所有颠倒黑白的字。

      卷房里,曹录事已经等着她。

      他一见她腰间木牌,脸色便不大好看,却仍将一摞文书推到案前:“内侍省昨夜送来回函,说赵成旧供与小桂子罪籍副册皆已封存,不许外调。你既得裴大人看重,便亲自去取。”

      沈令仪看了那文书一眼,没有接。

      曹录事皱眉:“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

      她指尖点在文书末尾:“提调旧籍,须有监察司骑缝印、主事签押、卷房出入时辰。此函缺一枚骑缝印,也无出库时辰。奴婢若拿着它去内侍省,东西取不到,擅闯之罪却能落到我头上。”

      几个书吏抬头看过来。

      曹录事面色一沉。

      沈令仪低着眼,语气仍恭谨:“曹录事掌卷多年,不会不知这个规矩。想来是昨夜忙乱,忘了。”

      这句“忘了”给了台阶,也像一记耳光。

      曹录事盯着她许久,终究拿起印,重重盖在文书页缝,又补了时辰。

      “去。”

      沈令仪收下文书:“多谢录事。”

      她到了内侍省时,辰光已冷。

      内侍省比监察司更阴。廊深,窗窄,行走的人多半低眉弓背,说话也像怕惊动什么。掌事太监崔福坐在案后,慢悠悠饮茶,听见她来提赵成旧供,只掀了掀眼皮。

      “一个临录,也敢来内侍省调封存罪籍?”

      沈令仪将木牌与文书一并奉上。

      崔福没看文书,只看那枚牌,笑了一声:“裴大人的牌,自然有分量。可内侍省有内侍省的规矩,罪籍既封,不得外借。姑娘请回罢。”

      他说“姑娘”二字时,尾音拖得很长。

      沈令仪没有退。

      “奴婢不借正册,只查副册出入。”

      崔福放下茶盏:“副册也无。”

      “有。”

      屋中静了一瞬。

      崔福眯起眼:“你说什么?”

      沈令仪道:“赵桂生十三岁没入内侍省,净身改名小桂子。凡罪籍净身,必由内侍省收一册,掖庭存一册,净房押一册。小桂子既死在宫中,净房押册须回内侍省销籍。崔公公说无,是内侍省失册,还是有人未销籍?”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小太监脸色都变了。

      宫中最怕失册。

      人死了,册还在,便是幽魂;册没了,人还在,便是祸根。

      崔福终于坐直了身子。

      “倒是伶牙俐齿。”

      沈令仪垂首:“奴婢只是按规矩办事。”

      崔福盯着她半晌,吩咐人去取净房押册。

      不多时,小太监抱来一册薄簿。沈令仪翻开,果然在中段看见赵桂生三字。可那页上记载干净,除入宫年月、净身签押外,再无旁批。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人洗过。

      沈令仪指腹抚过纸面,忽然停住。

      纸页右下角有极淡的香灰印。

      她抬眼,看向案旁铜炉。内侍省常焚的是沉水香,灰色偏白;这页上的灰却带一点暗红,细而重,像祭殿里供灯焚尽后的朱灰。

      她合上簿子,道:“这册不是原册。”

      崔福脸色微变:“休得胡言。”

      “原册常年入库,纸边该潮软,墨色该沉。此页墨新,纸旧,是旧册换新页。”沈令仪又翻到书脊,“骑缝印被刀刮过,再以茶水做旧。崔公公,这不是奴婢胡言,是有人拿内侍省的规矩当遮羞布。”

      屋中死寂。

      崔福猛地起身,却还未开口,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说得不错。”

      裴烬踏进门来。

      玄衣冷肃,袖上沾着晨霜。他一进来,满屋太监尽数跪下。崔福也离案行礼,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会来。

      不知从何时起,裴烬像一道影,站在她每一次将要被压下去的地方。他不替她说完话,却让旁人不能打断她。

      这让人安心,也让她厌恶。

      裴烬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页押册上。

      “查。”

      一个字,便定了满屋人的生死轻重。

      崔福冷汗涔涔:“大人明鉴,奴才实不知此册被人动过。”

      “知不知,查过便知。”

      裴烬看向沈令仪:“继续说。”

      沈令仪垂眸:“这页香灰出自祭殿,不是内侍省。赵桂生死前,应当去过一处供灯常燃之地。宫中常年供灯、且能焚朱灰的,除太庙外,只有昭明殿旧阁。”

      裴烬眼神微沉。

      昭明殿,是先帝停灵之处。先帝大行后,旧阁封存,除每月朔望添灯,无人敢近。

      沈令仪继续道:“赵成供词残页说,沈相所护者乃先帝密……后字烧毁。若小桂子临死前碰过玄字二十七,又在押册上留下昭明殿朱灰,那玄字二十七未必藏在卷房。”

      她顿了顿,指尖按住那一点暗红香灰。

      “它可能在先帝旧阁。”

      这句话落下,连崔福都忘了擦汗。

      沈令仪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先帝旧阁,沈家旧案,废太子,郑氏外戚。那些原本散落的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拢到一处。

      而那只手,也许三年前便曾握过裴烬这把刀。

      裴烬看她许久,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崔福连忙应声。

      沈令仪抬头:“裴大人。”

      裴烬看向她。

      “昭明殿旧阁,奴婢要去。”

      崔福倒抽一口冷气:“那是先帝旧殿,岂容你一个——”

      “让她去。”

      裴烬打断他。

      沈令仪怔了一瞬。

      裴烬的声音仍淡:“明夜朔望添灯,昭明殿旧阁需掌灯女史随行。阿令原本就是司灯局的人,合乎规制。”

      合乎规制。

      多么冠冕堂皇的四个字。

      沈令仪忽然明白,他不是临时准她去。他早知道明夜昭明殿会添灯,也早等着她自己查到这里。

      她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裴大人,”她轻声道,“你是在等我开口。”

      裴烬没有否认。

      “有些门,本官能替你打开。可你若不自己走进去,便永远不知道门后有什么。”

      沈令仪看着他。

      她很想问,那三年前沈府那扇门呢?也是你替我打开,等我自己从尸骨里走出来么?

      可她终究没有问。

      因为答案不在裴烬嘴里。

      答案在昭明殿,在玄字二十七,在那些死去的人不肯闭上的眼睛里。

      她收回目光,向裴烬行了一礼。

      “奴婢明夜随行。”

      离开内侍省时,天色阴沉,像又要落雪。

      沈令仪走在长廊下,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声响。她没有回头,只在转角处停了一息。

      墙根下落着半截红绳。

      褪色,陈旧,和冷宫疯妇腕上缠着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红绳旁边,压着一小片烧焦的纸角。

      上头只余两个残字。

      “陆氏。”

      沈令仪弯腰拾起,指尖顿时凉透。

      陆氏。

      她母亲。

      风从廊尽头吹来,卷得宫灯轻晃。她将那片纸角藏进袖中,眼底一点点静下去。

      明夜昭明殿,她不是为沈家去。

      她要为母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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