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花》觅杳

4、初遇（花见视角） 花见活

　　花见活了很久了。具体多久他不愿意算——像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不愿意数自己的生日一样。他是山茶花妖，白金色的卷发是天生的，琥珀色的眼睛也是，这些东西藏在人群里的时候他会收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头发颜色有些浅的酒吧老板。他开这家酒吧已经五年了，人来人往的，见过很多客人。好看的、不好看的、有趣的、无趣的、想在酒里找一个答案的、想在酒里忘掉一个问题的。他都能温和地应对，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像一个面带微笑的容器，把人家的情绪倒进去，又倒出来，自己不留痕迹。
　　但栖华不一样。
　　栖华第一次推门进来的时候，花见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没抬头，但他的嗅觉先于视觉捕捉到了那个气息——像雨后的树叶、夏天的溪水、清晨的露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蝴蝶的淡淡香气。海伦闪蝶的鳞粉在空气中几乎是透明的，但花妖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他能闻到那层极淡极淡的、像虹彩一样在空气中浮动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墨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灰蓝色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表情淡淡的，像一朵还没想好要不要开的花。而在他微微侧头的时候——也许是为了避开迎面来的风——花见看见了他颈侧一闪而过的、比指甲盖还小的、泛着蓝绿色金属光泽的鳞片。
　　花见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水汽。不是找到了水，是知道了水在附近。他的触角替他确定了方向——而这个方向，正对着门口那个白衬衫的少年。
　　他看见那个少年被同学拉着走到卡座坐下，在人群里很安静，不怎么说话，端着一杯柠檬水像端着一个盾牌。花见假装在忙，其实余光一直留在那边。他看见少年偶尔抬头看看四周，目光滑过他身上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移开，像在分辨什么味道。
　　花见在心里笑了一下。
　　小蝴蝶。还不知道自己是蝴蝶的小蝴蝶。
　　他故意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等，等那个少年自己找过来。果然没过多久，少年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了吧台前面。他们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对上了视线，花见看见少年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像一只蝴蝶第一次看见一朵花，不知道该不该落上去。
　　“喝点什么？”花见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柔。
　　少年看着他，好几秒没说话。花见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微微波动，像一只蝴蝶在花前扇动翅膀，犹豫着要不要降落到花瓣上。
　　“小蝴蝶，看什么呢？”
　　少年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的想后退。
　　“你闻起来……”花见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刚刚破茧的样子。”
　　少年的耳尖红了。
　　“我、我来点单。”少年说。
　　他笑了，直起身，顺手拿过吧台上的一份酒单，放在他面前。“慢慢看，不急。”
　　他转身去整理酒架了，只留一个背影给少年。
　　不一会儿，他又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放在他面前。
　　“我没点——”
　　“送你的。”他说。
　　“我知道你没点。”他对少年眨了眨眼，“但你来都来了，不喝一杯就走多可惜。这个不含酒精，放心。”
　　少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叫什么？”少年问。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在思考这个问题该不该认真回答。
　　“花见。”他说。
　　“花见？”
　　“花见花开的花见。”他伸出手，隔着吧台，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少年握着杯子的手指——极其短暂的一触即分，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你呢？小蝴蝶。”
　　“……栖华。”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品什么味道。“栖华。”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记住了。”
　　少年又开口：“其实我不是来喝酒的……就是、闻到了一个味道。”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微微倾身，隔着吧台靠近了一些，白金色的卷发从肩头滑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什么味道？”
　　少年的耳朵红了，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下去，像在躲避什么。“……不知道。就是很好闻。”
　　花见直起身，看着少年红透的耳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他还以为要等很久，以为要一步步走近、一点点试探，以为要花很多心思才能让这只蝴蝶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但少年自己走过来了。他自己闻到了，自己寻过来了。
　　蝴蝶找到花，不需要理由。
　　那天晚上栖华走了以后，花见一个人收拾吧台，发现吧台边有一片很小的、透明的东西——蝴蝶翅膀上掉下来的鳞粉，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彩。他把那片鳞粉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吧台下面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和那本翻到泛黄的《花妖志》放在一起。
　　他以前从来不留客人的东西。但这个不一样。
　　因为这是蝴蝶自己掉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