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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他替你做了多少决定 助理欲辞职 ...

  •   程既川接到沈嘉宜电话的时候,正在陪女儿挑一台新电脑。
      十七岁的姑娘站在展示柜前,已经把两款机器的配置比较了二十分钟。程既川听得头疼,正准备说一句“喜欢哪个就买哪个”,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显示,走到旁边接起来。
      “怎么了?”
      “许沉现在在哪儿?”
      程既川皱眉:“公司吧。怎么了?”
      “让他今天晚上来家里一趟。”
      “什么事?”
      “远衡五年前那笔钱,嘉衡法务上个月调过档案,审批人是他。”
      程既川停了一下。
      “许沉?”
      “对。”
      “你确定?”
      “申请单就在我律师手里。”
      程既川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她正拿着手机给同学发消息,显然已经忘了父亲还在旁边等着。
      “我先问问。”
      “别在电话里问。”沈嘉宜说,“我想当面听他说。”
      程既川沉默片刻。
      “嘉宜,你现在连我的人都要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程既川,你要是觉得我不该查,就让他把申请单拿出来,告诉我是谁让他签的。”
      她挂断了电话。
      程既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展示柜前。
      女儿抬头看他:“爸,你刚才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基本就是有。”
      程既川被她说得一愣。
      姑娘把电脑放回柜台,忽然问:“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那你瞎想什么?”
      “我又不傻。”
      女儿低头整理了一下背包肩带,声音不大:“你最近回家特别勤,我妈反而经常不在。你们俩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还总问我想不想出国。”
      程既川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儿又说:“你们要是真有事,别拿我当理由。我明年就成年了,电脑也能自己买。”
      “谁说拿你当理由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我?”
      程既川没话了。
      姑娘叹了口气,指了指柜台:“我选好了,就这台。你要是还想陪我逛,就陪我去买杯奶茶;要是有事,就先去忙。”
      程既川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女儿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她对自己的了解多。
      他让店员开票,刷卡的时候,女儿站在旁边,冷不丁又问:“爸,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妈的事?”
      程既川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妈以前生气会骂你,现在都懒得骂了。”
      姑娘说完,没等他回答,拎着电脑先走了。
      程既川站在收银台前,听见店员提醒他取回银行卡,才回过神。
      ⸻
      许沉到程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他今年三十九岁,跟着程既川十几年,从司机兼助理做到如今的总经理办公室负责人,办事一向稳妥。程既川换过几任秘书,许沉始终没动过位置。外面的人想约程既川,先找许沉;程既川不想见的人,也由许沉替他挡。
      沈嘉宜以前很少直接过问许沉的工作。逢年过节,他会替程既川给家里安排礼物,女儿小时候生病,也是他半夜联系医生。她一直觉得许沉是个懂分寸的人,至少比程既川懂。
      今晚见面,她却发现许沉比平时憔悴了不少。
      “沈总。”他进门打招呼,手里还拎着一个文件袋,“程总。”
      程既川坐在客厅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许沉没有立刻坐下。
      “您让我带的资料,我带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里面是一份档案调取申请的复印件,还有几封往来邮件。
      沈嘉宜拿起第一张,直接问:“这份申请是你批的?”
      “是。”
      “谁让你批的?”
      许沉看了程既川一眼。
      程既川皱眉:“看我干什么?她问你话。”
      “是嘉衡法务那边提出的调档需求。”
      “我问的是,谁让你签字。”沈嘉宜重复了一遍。
      许沉沉默片刻。
      “我自己决定的。”
      沈嘉宜抬起头。
      “你有这个权限?”
      “按照当时的资料管理流程,历史业务涉及程总个人相关结算的,办公室可以协助调取。”
      “协助调取,跟批准调取,是两回事。”
      许沉没有反驳。
      程既川拿起申请单,看见审批栏里确实是许沉的签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您在出差。”
      “我出差你就不能打电话?”
      许沉抿了抿嘴。
      “以前这类事,您一般让我自己处理。”
      程既川看着他。
      这句话听着太熟悉了。
      陈柏舟说过,许沉也说过。他以前最欣赏下属懂得揣摩他的意思,不必每件事都来烦他。如今一份份文件摆到面前,他才发现,这种方便用久了,竟然连自己也说不清哪些事真正经过他同意。
      沈嘉宜把申请单放下。
      “谁最先提出要调五年前那笔八十万?”
      “嘉衡合规部门。”
      “具体是谁?”
      “许经理。”
      沈嘉宜看着他:“嘉衡合规为什么要调程既川五年前的私人结算?”
      “因为有供应商投诉材料提到了孟小姐的收款。”
      “投诉材料从哪儿来的?”
      许沉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沈嘉宜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翻到下一页。
      “你调档以后,发现了什么?”
      许沉犹豫了一下。
      “发现四月十六日和四月十九日有两份不同版本的文件。”
      程既川猛地抬头。
      “你早就知道?”
      许沉点头。
      “为什么不说?”
      “我当时以为是旧档案归集时出了差错,想先弄清楚。”
      “所以你找了陈柏舟?”
      许沉没有说话。
      沈嘉宜看着他:“陈柏舟最近联系林薇,是不是你告诉他需要核实签署日期?”
      “我确实问过他,当年的付款手续是谁经办的。”许沉低声说,“但我没有让他找林薇作假证。”
      “那带指印的扫描件呢?”
      “我没做过。”
      “谁做的?”
      “不知道。”
      程既川把申请单往桌上一放。
      “许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今天别跟我打哑谜。”
      许沉终于抬头。
      “程总,我没有骗您。我知道两份文件日期不一致,也知道十七日付款、十九日签字的时间顺序有问题。但我当时想的是先把原始材料找齐,免得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结果呢?”
      “结果陈柏舟说他能找到当年的电子版本。过了几天,他发来一份四月十六日的扫描件,让我转给法务核对。”
      沈嘉宜问:“你转了?”
      “转了。但我在邮件里写了‘来源待核实’。”
      “原始邮件还在?”
      “在。”
      许沉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沈嘉宜看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邮件确实标注了来源待核实,附件也明确写着“陈柏舟提供”。但这只能证明许沉当时没有把文件直接当成原件,并不能解释那份扫描件为什么后来进入正式档案。
      “谁把它上传的?”她问。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使用过法务共享账号?”
      “没有。”
      “有没有把账号交给别人?”
      “我没有那个账号的密码。”
      沈嘉宜看了身边的律师一眼,对方记下了这几句话。
      程既川一直没说话。
      许沉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手却始终攥着膝盖上的裤料。
      过了一会儿,程既川忽然问:“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许沉抬头。
      “我怕您又说,没什么大事,让我看着办。”
      客厅里安静下来。
      程既川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竟然没发火。
      许沉继续道:“程总,我跟您这么多年,知道您最烦别人拿小事来问。以前公司有些付款手续,财务说差个签字,您也觉得没必要专门跑一趟。后来大家都习惯了,先把事情办了,文件再补。”
      “所以现在都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觉得这样挺好。事情办得快,您满意,其他人也省事。可现在出问题了,我发现很多决定其实没人正式做过。”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问:“许沉,你这次为什么愿意把这些都说出来?”
      许沉停顿片刻。
      “因为我不想再替任何人补文件了。”
      他说完,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程既川愣住。
      “你要辞职?”
      “嗯。”
      “现在?”
      “我知道现在不合适,所以我会把该交接的都交接清楚,也会配合调查。辞职什么时候生效,您可以按公司规定安排。”
      程既川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许沉又说:“我跟您太久了。久到外面的人都觉得,我说的话就是您的意思。我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
      “可我只是个拿工资的人,程总。”
      程既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想骂许沉忘恩负义,偏偏又知道这话说不出口。十几年里,许沉替他挡过多少麻烦,他心里有数。如今许沉想走,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觉得对方不该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添乱。
      沈嘉宜把辞职申请推回去。
      “先别急着签。你把经手过的资料整理好,按程序交接。调查期间需要配合的,也要配合。”
      许沉点头。
      程既川没有说话。
      临走前,许沉忽然回头。
      “程总,还有一件事。”
      “说。”
      “当年那八十万,付款之前,陈柏舟确实问过我,收款人为什么不是合同相对方。”
      程既川抬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您安排的。”
      “然后呢?”
      “他问,有没有书面指令。我说,您已经同意了,后面的手续会补。”
      许沉停了一下。
      “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您当时没有明确交代过。”
      程既川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您会这么交代。”
      许沉说完,拿起外套离开了。
      门关上以后,沈嘉宜坐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程既川看着茶几上的辞职申请,忽然觉得这张纸比那八十万还让人难受。
      “你满意了?”他问。
      沈嘉宜抬头。
      “什么?”
      “人也查了,话也问了。现在许沉要走。”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程既川,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许沉辞职是我逼的?”
      “我没这么说。”
      “那你怪我干什么?”
      程既川没说话。
      沈嘉宜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文件。
      “你如果舍不得他,可以留。你如果觉得他有责任,也可以追究。但别因为他今天终于说了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就把这些年的问题全算到我头上。”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还有,许沉今天说的那些事,你最好认真想想。”
      “想什么?”
      “想想你到底需要一个助理,还是需要一个替你猜心思、替你承担后果的人。”
      程既川坐在沙发上,没有回答。
      ⸻
      孟绮第一次听说许沉准备辞职,是从何律师那里。
      她正在挑婚礼场地。
      准确地说,是谢忱在电脑前认真比较三家酒店的宴会厅,她坐在旁边吃葡萄,时不时发表一点意见。
      “这家太俗。”
      “这家灯不好看。”
      “这家桌布像公司年会。”
      谢忱忍了半小时,终于转头看她。
      “孟绮,你到底想办什么样的婚礼?”
      “好看的。”
      “具体一点。”
      “有花,有酒,有人祝福。”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结婚。”
      谢忱看着她,笑了。
      “你这个要求真具体。”
      孟绮也笑,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
      “你不是很会做方案吗?交给你。”
      “那你至少得告诉我预算。”
      “预算不是上周定了吗?”
      “你后来又加了个摄影团队。”
      “那个摄影师拍得好。”
      “还加了甜品台。”
      “因为我喜欢。”
      “还有现场乐队。”
      孟绮理直气壮:“结婚总得有点音乐吧?”
      谢忱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
      “行。”
      孟绮笑得不行。
      “谢忱,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求婚了?”
      “有一点。”
      “晚了。”
      她伸手晃了晃戒指。
      谢忱抓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
      “确实晚了。”
      就在这时,孟绮的手机响了。
      何律师告诉她,许沉已经提供了部分原始邮件,证明四月十六日那份扫描件最初由陈柏舟转交,但文件的制作人和上传人仍然没有确认。
      孟绮听完,先问:“那林薇说的四月十九日签字呢?”
      “目前有聊天记录和相关工作日志支持,仍在核验原始数据。”
      “陈柏舟呢?”
      “他已经提交了书面说明,但还没有解释扫描件的来源。”
      孟绮皱眉。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一直说不知道,就能混过去?”
      “我们会继续要求提供原始电子文件及相关记录。现阶段不能仅凭他的说法下结论。”
      孟绮点头,挂断电话以后,把情况告诉谢忱。
      谢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现在能确认,许沉没有直接把那份扫描件当成原件。”
      “嗯。”
      “陈柏舟提供的文件还得查。”
      “嗯。”
      谢忱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孟绮抬头。
      “为什么?”
      “你原本可能以为,查到许沉就能把事情弄清楚。”
      孟绮想了想。
      “是有点。”
      她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现在也不急着找一个坏人了。”
      谢忱看着她。
      孟绮继续道:“以前我总觉得,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我。现在发现,也可能是几个人各自图省事,最后弄出一堆烂账。”
      “也可能有人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对。”
      孟绮点头。
      “所以该查还是得查。”
      谢忱笑了一下。
      “你现在比以前有耐心了。”
      “被你们逼的。”
      “我们?”
      “你、何律师、沈嘉宜。一个比一个能等。”
      谢忱忍不住笑。
      孟绮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你那四万块什么时候还我?”
      谢忱愣住。
      “月底。”
      “今天几号?”
      “二十七号。”
      “还有三天。”
      “我知道。”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得特别坏。
      “谢忱,你现在可是我未婚夫了。”
      “嗯。”
      “未婚夫欠未婚妻钱,算不算家庭内部债务?”
      谢忱想了想。
      “结婚前还是个人债务。”
      孟绮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较真?”
      “因为我怕你以后说我赖账。”
      “那我要是真说了呢?”
      “拿转账记录证明。”
      孟绮笑得趴在他肩膀上。
      谢忱搂住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孟绮,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
      “婚礼不用办得太省。”
      她抬头。
      “你不是一直嫌贵?”
      “嫌贵归嫌贵,但你喜欢的东西,可以留。”
      孟绮看着他。
      谢忱继续道:“我知道你以前过的日子是什么样,也知道你不缺这些。可我不想因为现在跟我结婚,就让你觉得什么都得往低了选。”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跟你妈聊过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忱想了想。
      “因为我发现,你最近看场地的时候,总会先问我会不会觉得贵。”
      孟绮愣住。
      她确实这样。
      以前她买东西很少看价格,如今准备婚礼,却总担心谢忱觉得压力大。她嘴上说着要办得漂亮,真正看到喜欢的东西,又会先看他的表情。
      谢忱握着她的手。
      “预算我们一起定。超出预算的,再一起决定值不值得。你不用替我省得那么小心。”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忱。”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穷得挺有骨气。”
      谢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孟绮,你能不能换个夸法?”
      “不能。”
      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我就喜欢。”
      谢忱抱着她,笑着摇头。
      “行。”
      ⸻
      乔曼宁跟蒋元去看电影那天,遇见了梁舒月。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两个人刚从电影院出来,蒋元去取车,乔曼宁站在商场门口等他。她正低头回消息,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乔曼宁?”
      她抬头。
      梁舒月站在几步外,穿一件浅灰色大衣,手里拿着购物袋。她比乔曼宁印象中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看上去倒比以前利落。
      乔曼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梁小姐。”
      梁舒月笑了一下。
      “真巧。”
      “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有先走。
      过了一会儿,梁舒月忽然问:“你跟蒋元最近还好吗?”
      乔曼宁看着她。
      “挺好。”
      梁舒月点头。
      “那就好。”
      她说完,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
      “乔曼宁,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乔曼宁没有接话。
      梁舒月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
      “以前泊岸项目的事,我确实有私心。后来我想过,如果当时我能早点把话说清楚,可能不会让你们闹成那样。”
      乔曼宁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
      乔曼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说这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蒋元已经不跟你联系了?”
      梁舒月脸上的笑淡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乔曼宁继续道:“梁小姐,我不需要你替我考虑婚姻。你以前怎么想蒋元,是你的事。他怎么回应你,是他的事。你们做过什么,我会跟他算清楚。”
      梁舒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中直接。”
      “以前不够直接,吃过亏。”
      梁舒月点头。
      “我明白。”
      她看了一眼商场门口,忽然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乔曼宁皱眉。
      “什么?”
      “泊岸项目后期有一份合作补充协议,蒋元可能还没跟你说。”
      乔曼宁的脸色变了。
      “什么协议?”
      梁舒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离开项目之前留的工作资料。你可以看看。”
      乔曼宁接过手机。
      照片上是一份协议的首页,标题为《泊岸项目后续收益分配及风险承担补充约定》。
      甲方是蒋元所在的公司。
      乙方是一家她不熟悉的项目管理公司。
      乔曼宁往下看,发现协议里有一条关于追加资金缺口的约定。
      如果项目在约定期限内未能完成回款,甲方需按照约定比例承担部分补充投入义务。
      她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梁舒月看着她。
      “我不知道蒋元有没有跟你说过,泊岸项目后来资金一直不太顺。”
      “他说过延期。”
      “延期只是表面上的。”
      乔曼宁抬头。
      梁舒月继续道:“项目方原本希望追加一笔过桥资金,但银行那边没有批下来。后来几家合作方重新谈了风险分担。”
      “蒋元签了?”
      “我离开时还没正式签。”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梁舒月沉默片刻。
      “因为我听说,最近这份协议又被拿出来谈了。”
      乔曼宁看着她。
      “你从哪里听说的?”
      “以前的同事。”
      “具体是谁?”
      梁舒月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做事仔细。”
      “梁小姐,你如果只是想提醒我,就把事情说清楚。”
      梁舒月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她收起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但你可以问问蒋元,他有没有准备为泊岸追加资金。”
      乔曼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梁舒月又说:“我不是想挑拨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蒋元?”
      梁舒月愣了一下。
      乔曼宁继续道:“你跟他以前是恋人,后来又一起做项目。你既然觉得这件事重要,完全可以通过工作渠道提醒他。为什么偏偏来告诉我?”
      梁舒月沉默了。
      就在这时,蒋元开车过来,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看见梁舒月,明显愣了一下。
      乔曼宁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点说不出的疲惫。
      她把手机还给梁舒月。
      “谢谢提醒。”
      梁舒月看着她。
      “你不打算问清楚?”
      “我会问。”
      乔曼宁说完,转身上车。
      蒋元看了梁舒月一眼,没有打招呼,直接开车离开。
      车开出商场停车场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蒋元才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乔曼宁看着前方。
      “泊岸的事。”
      蒋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什么?”
      “说你可能要追加资金。”
      蒋元沉默了。
      乔曼宁转头看他。
      “是真的?”
      “项目方最近确实提过。”
      “你答应了?”
      “没有。”
      “你准备答应吗?”
      蒋元没有立刻回答。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蒋元,我们前两天才说好,有事提前商量。”
      “我还没决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事还没谈成。”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得让人厌烦。
      她没有发火,只是问:“如果谈成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蒋元没说话。
      “签字以后?”
      “曼宁。”
      “还是等钱真的要打出去?”
      蒋元皱眉。
      “我没打算瞒你。”
      “可你已经瞒了。”
      车里安静下来。
      蒋元把车停到路边,关掉发动机。
      他转头看着乔曼宁,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想等风险评估出来,再跟你说。”
      “风险评估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那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有这么一件事?”
      蒋元沉默了。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以为两个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绕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蒋元。”她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事情最后没出问题,我就不需要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
      蒋元看着她。
      “我只是怕你担心。”
      乔曼宁笑了。
      “你看,又是这句话。”
      蒋元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签。”
      乔曼宁愣住。
      “什么?”
      “那份补充协议,我不签。”
      她看着他。
      蒋元继续道:“项目现在风险太大,追加资金也未必能解决问题。我原本就在犹豫。”
      乔曼宁没有说话。
      “我明天让法务把完整资料整理出来,你可以一起看。”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问:“你这是因为我生气了,才决定不签?”
      蒋元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沉默了。
      乔曼宁看着他,慢慢说:“蒋元,我不想靠跟你吵架,才能知道你在做什么决定。”
      蒋元低头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知道。”
      乔曼宁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有一家花店,店员正把当天没卖完的花往里面搬。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挑花,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问别人喜欢什么颜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跟蒋元刚结婚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打电话问她。
      后来他不问了。
      再后来,她也懒得说。
      “回家吧。”乔曼宁说。
      蒋元抬头看她。
      “你不生气了?”
      “生气。”
      “那……”
      “但我现在不想在车里吵。”
      蒋元看着她,点头。
      “好。”
      他重新发动汽车。
      乔曼宁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修复一段婚姻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因为两个人都记得以前受过的委屈,也都太熟悉对方那些让人讨厌的习惯。哪怕已经决定重新开始,只要遇到相似的情景,还是会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
      可她又不想就这样放弃。
      至少今晚,蒋元没有继续骗她。
      他把车停下来,承认了自己没说的事。
      这已经比以前好一点。
      只是好一点,远远不够。
      ⸻
      第二天,孟绮收到谢忱转来的四万元。
      她正跟婚礼策划师讨论花艺方案,手机一震,点开看见转账金额,忍不住笑了。
      谢忱还附了一句话:
      欠款结清,请债权人查收。
      孟绮回他:
      收到,谢总信用良好。
      谢忱很快回复:
      以后还能借吗?
      孟绮想了想。
      看利率。
      亲情价?
      未婚夫专享高利率。
      谢忱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孟绮笑着把手机放下。
      策划师在旁边问:“孟小姐,您看这个花艺方案怎么样?”
      孟绮抬头看了一眼。
      “挺好。”
      “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推进?”
      “可以。”
      她刚准备继续讨论,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嘉宜。
      孟绮接起来。
      “沈女士?”
      “孟小姐,方便说话吗?”
      “方便。”
      沈嘉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您说。”
      “五年前四月十九日,林薇去你家送文件的时候,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孟绮愣了一下。
      “应该没有。怎么了?”
      “你再想想。”
      孟绮皱眉。
      她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
      三亚回来以后,她确实在家休息了几天。林薇来送文件的时候,家政阿姨可能刚走,司机在楼下等着。她记得自己接过一通电话,还跟林薇说了句稍等。
      “我不太确定。”她说,“可能有阿姨,但我得问问。”
      沈嘉宜沉默了一会儿。
      “好。”
      孟绮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沈嘉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许沉提供了一份当年的工作日志。”
      “然后呢?”
      “日志里记载,四月十九日林薇送文件之前,程既川曾经让人把一份材料送到你家。”
      孟绮皱眉。
      “什么材料?”
      沈嘉宜停了一下。
      “不是付款文件。”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沈嘉宜说:“是一份房产资料。”
      孟绮愣住。
      “房产?”
      “嗯。”
      “哪套房子?”
      沈嘉宜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翻了翻手边的文件,才慢慢说:“孟小姐,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最早是谁帮你联系的中介?”
      孟绮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半天没说话。
      那套房子是她三年前买的。
      首付款、贷款和后续装修,她都有完整记录。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离开程既川以后,真正独立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
      可现在沈嘉宜突然问起中介,她才想起来,当年看房时,确实有人提前替她筛过几个楼盘。
      那个人不是程既川。
      是许沉。
      孟绮握着手机,慢慢问:“沈女士,您到底查到了什么?”
      沈嘉宜的声音很轻。
      “我还没查清楚。”
      她停了一下。
      “但我建议你,先把当年的购房合同、付款记录和中介资料找出来。”
      孟绮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远了。
      策划师还在旁边介绍花艺,桌上摆着一排漂亮的婚礼样册。她低头看着其中一页,照片里的新娘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一大片鲜花中间,笑得很开心。
      她原本以为,五年前那八十万查清楚以后,自己就能彻底跟过去告别。
      可现在,连她最熟悉的家,也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孟绮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好,我会查。”
      挂断电话以后,她拿起手机,给谢忱发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
      谢忱很快回复:
      怎么了?
      孟绮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有件事,我想跟你一起弄清楚。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策划师。
      “今天先到这儿吧。”
      策划师愣了一下。
      “孟小姐,是方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方案很好。”
      孟绮笑了笑。
      “我临时有点事,改天再聊。”
      她拿起包,起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戒指,忽然想起谢忱昨天说过的话。
      结婚以后,房子还是她的。
      他没有意见。
      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这套房子从一开始,究竟是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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